「丞相覺得如何?」
李斯將竹簡放回案上,轉身面對趙高。
「你讓我也看,不是因為沒有欺瞞我。」他的聲音很冷,「你讓我看,是因為你需要我。」
趙高沒有否認。
「丞相聰明。」
「矯詔之罪,夷三族。」李斯一字一頓,「你拉我入局,是想讓我替你分擔這條命。」
趙高搖頭:「臣不是拉丞相入局。臣是請丞相看清局勢。」
「什麼局勢?」
趙高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幕一角。
帳外,轀輬車靜靜停在荒原中央,車簾紋絲不動。遠處,鮑魚車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伏臥的巨獸。更遠處,是連綿的軍帳——胡亥的隨行衛隊,趙高暗中調來的親信,以及那些還不知道始皇帝已經死了的士卒。
「陛下已崩。」趙高放下簾幕,轉身道,「這個消息,目前只有臣、丞相、胡亥公子三人知曉。」
李斯眯起眼:「你把胡亥也拉進來了?」
「胡亥公子年幼,不知輕重。臣只是讓他知道父皇龍體欠安,需要他留在身邊侍疾。」趙高頓了頓,「至於其他,臣尚未說。」
「你打算何時說?」
「等丞相答應之後。」
李斯冷笑:「所以你是先斬後奏。」
「臣是先謀後奏。」
帳中沉默了片刻。
李斯走到案前,拿起另一卷竹簡。這是寫給蒙恬的。他讀完,臉色更沉。
「蒙恬手握三十萬邊軍。」李斯緩緩道,「你若賜死扶蘇,蒙恬不會坐視。」
「所以詔書中也賜死了蒙恬。」
「賜死?」李斯抬頭,「你以為一卷竹簡就能殺蒙恬?」
趙高走到他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:「臣以為,蒙恬不會反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他是蒙恬。」趙高淡淡道,「蒙氏三代忠良,蒙恬自幼受陛下恩寵,手握重兵卻從不結黨。這樣的人,接到賜死詔書,第一反應不是起兵,而是——」
「而是懷疑詔書有假。」李斯接道。
「正是。」
「那你為何還要送?」
趙高笑了。
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,乾淨得令人發寒。
「丞相,蒙恬懷疑詔書有假,扶蘇也會懷疑。可他們會怎麼做?」
李斯沒有回答。
趙高替他說了:「他們會等。等咸陽的回覆,等陛下親口確認,等一個他們以為一定會來的答案。」
「什麼答案?」
「等陛下收回成命。」趙高輕聲道,「扶蘇仁厚,他不願相信父皇要殺他。蒙恬忠直,他不願相信詔書是假的。他們會等,會查,會反覆斟酌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等的時間越長,咸陽越穩。」趙高走到案前,將兩卷竹簡併排放好,「等胡亥公子回到咸陽,等丞相與臣共同擁立胡亥即位,等天下諸侯接到新帝的詔書——屆時,扶蘇與蒙恬手中的那捲矯詔,便不再是矯詔。」
李斯瞳孔微縮。
「你要把假的變成真的。」
「真與假,不在竹簡上。」趙高道,「在咸陽。誰坐在咸陽宮裡,誰的詔書就是真的。」
李斯沉默了很久。帳外風聲嗚咽,像有人在遠處哭喪。鯨膏燈的火苗微微晃動,照得趙高的影子在帳壁上忽大忽小。
「趙高。」李斯忽然開口,「你究竟要扶誰?」
趙高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,將兩卷竹簡推到李斯面前。
「臣要扶大秦。」
「大秦不需要你扶。」
「大秦需要。」趙高聲音低了下去,「丞相想想,若扶蘇即位,蒙恬掌兵,蒙氏父子權傾朝野。扶蘇素來不喜嚴法,若他登基後盡廢丞相所定之令,丞相一生所守,又算什麼?」
李斯的手指微微一顫。
趙高看見了。
他知道自己說中了。
「丞相。」趙高緩步走到李斯身側,聲音像一條蛇從草叢中滑過,「扶蘇若即位,丞相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嗎?」
李斯沒有回答。
趙高繼續道:「蒙恬與丞相素來不睦。蒙氏兄弟一個掌兵,一個掌政,丞相以為,他們會容你安坐朝堂?」
李斯的呼吸微微急促。
趙高知道,李斯不是被權勢打動,而是被恐懼打動。恐懼,比貪慾更可靠。
「胡亥公子年幼,可塑。」趙高輕聲道,「丞相輔政,臣居中調停,邊軍由王離接管。如此,朝中有丞相,宮中有中車府令,邊關有新將。天下可穩。」
李斯終於轉頭看他。
「你要扶一個可以被你握住的胡亥。」
趙高沒有否認。
他只是微笑。
李斯忽然覺得荒誕。
他一生以法令治天下,到頭來卻站在法令的屍身上,看著趙高用一卷竹簡將天下推入深淵。而趙高甚至不需要說謊——他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的。
扶蘇若即位,李斯確實可能失勢。
蒙恬確實可能排擠他。
胡亥確實年幼可塑。
真話與陰謀摻在一起,才最致命。
這也是趙高從始皇帝身邊學到的。
「詔書可以送。」李斯終於開口。
趙高眸光微動。
李斯繼續道: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丞相請講。」
「扶蘇與蒙恬,若接詔後自請入咸陽申辯,不得即刻賜死。」
趙高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丞相,詔書已寫『賜死』。若留餘地,扶蘇便不會死。」
「留餘地,是為了給大秦留退路。」
「大秦的退路,不在扶蘇身上。」趙高低聲道,「在咸陽。」
李斯盯著他,許久才道:「趙高,你連退路都算好了。」
趙高躬身:「臣只是替丞相多想了一步。」
李斯轉身出帳。
簾幕落下的一瞬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趙高仍站在案前,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卷矯詔,像撫過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。
燭火映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。
明處是恭順的臣子。
暗處是竊國的賊。矯詔送出時,正是黃昏。
天邊殘雲如血,荒原上的風捲起一層層細沙,打在轀輬車的黑漆車身上。趙高站在車旁,親自將兩卷竹簡交給使者。
使者有兩人。
一人是胡亥身邊的近侍,名叫成矯。二十出頭,面白無須,眼神有些呆滯,像一匹被馴服太久的馬。他是趙高三年前安插在胡亥身邊的人,忠誠可靠,卻不夠聰明。趙高選他,正是因為不夠聰明。
聰明人會多想。
另一人是咸陽驛丞周良,四十餘歲,精瘦,沉默,腰間掛著驛馬令牌。他在驛路上跑了二十年,從隴西到遼東,從南海到北疆,送過無數詔書,從未拆開看過一個字。
趙高選他,正是因為從不看。
不看的人,最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