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高將竹簡遞到成矯手中時,低聲道:「此詔關乎社稷。你到上郡,先見公子扶蘇,再見將軍蒙恬。詔書宣讀之後,不得容他們多問。」
成矯低頭:「諾。」
趙高又看向周良:「驛路之上,若有人攔車,便說車中是陛下密詔,不得開視。」
周良抱拳:「下吏明白。」
趙高滿意地點頭。
他選這兩人,並非因為他們忠誠,而是因為他們軟弱。成矯依附胡亥,不敢違命;周良久在驛路,深知秦法森嚴,更知詔書二字的分量。這樣的人不會生疑,不會多問,更不會在途中打開竹簡。
他們只需要把詔書送到。
至於詔書真假,與他們無關。
成矯與周良翻身上馬,帶著兩名隨從,向北馳去。馬蹄聲碎,很快被風沙吞沒。趙高站在原地,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荒原盡頭。
李斯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。
「你不怕他們中途生疑?」
趙高沒有回頭。
「丞相多慮了。秦法之下,無人敢疑詔書。」三日後,驛馬過太原。
太原驛丞接到矯詔時,正值夜半。
驛站建在城門外,土牆低矮,馬廄里養著二十匹驛馬。周良翻身下馬時,雙腿已經僵了——三日三夜,換了七匹馬,只在驛站歇腳時打個盹,其餘時間都在趕路。
太原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吏,姓陳,在驛路上幹了大半輩子。他披衣而出,看見周良手中的漆匣,立刻跪下。
「此乃陛下密詔,速發快馬,轉送上郡。」周良聲音沙啞,「換馬,備糧,半個時辰內出發。」
陳驛丞接過漆匣,看見封泥上的御璽痕跡,雙手微顫。
「下吏遵旨。」
他沒有問詔書內容。
秦制,驛丞只負責傳遞,不得開視詔書。違者,斬。
他親自去馬廄挑了兩匹最健壯的驛馬,又命人備了乾糧和水囊。成矯接過韁繩時,陳驛丞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手在發抖。
「使者可是累了?」
成矯搖頭:「無妨。」
他翻身上馬,動作有些笨拙。陳驛丞沒有多問,只是躬身行禮。
馬蹄踏過太原城外的石板路,聲音急促如鼓。城樓上守卒聽見馬蹄聲,探頭望去,只看見一隊黑影沒入夜色。
「何人夜行?」
「咸陽詔使!」
守卒立刻讓路。
詔字一出,天下皆讓。
這便是趙高最清楚的事。
秦法森嚴,法令如鐵。始皇帝以法治國,令天下不敢違詔。可法令越嚴,矯詔便越容易通行。因為沒有人敢問,沒有人敢看,沒有人敢在詔書面前抬頭。
趙高正是踩著秦法的脊樑,將偽詔送向邊塞。
又兩日,驛馬入上郡境。
邊塞的風比中原更冷。
八月的上郡已經入了秋,草場枯黃,長城沿線的烽燧日夜燃著狼煙。成矯騎在馬上,渾身酸痛,嘴唇乾裂。他從未走過這麼遠的路,更從未見過如此荒涼的景象。
周良卻面色如常。
他在邊塞驛路上跑過無數次,知道從上郡治所到蒙恬大營還有六十里。六十里,換兩匹馬,半日可到。
「到了大營,先見誰?」成矯問。
「先見公子扶蘇。」周良道,「詔書是寫給公子和將軍的,但公子是君,將軍是臣。先君後臣,是禮。」
成矯點頭,又問:「若將軍問詔書真假,如何答?」
周良看了他一眼:「你只管宣讀。其餘的,不必答。」
「若將軍執意要看?」
周良沉默片刻,道:「那就讓他看。封泥完好,御璽清晰,他看不出什麼。」
成矯鬆了口氣。
他不知道的是,周良說這話時,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
午後,驛馬抵達蒙恬大營外圍。
邊軍的營寨綿延數里,轅門高丈余,兩側立著持戟甲士。成矯勒馬上前,亮出驛馬令牌和漆匣。
「咸陽詔使,奉陛下密詔,求見公子扶蘇與蒙恬將軍。」
甲士驗過令牌,立刻派人入內通報。
不多時,一名軍官出營,面色凝重:「請使者入內。公子已在中軍帳等候。」
成矯深吸一口氣,翻身下馬。
他的腿已經軟了,差點摔倒。周良扶了他一把,低聲道:「穩住。」
兩人隨軍官穿過營寨。沿途士卒紛紛側目,有人低聲議論:「咸陽來人了?」
「是詔使。」
「陛下有旨?」
「不知。」
議論聲在身後漸漸遠去。成矯走進中軍帳時,第一眼便看見了扶蘇。
公子站在案後,身著素色深衣,腰束革帶,面容清瘦,眉目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他看見成矯手中的漆匣,目光微微一凝。
蒙恬站在他身側,甲冑未卸,手按劍柄,面色冷峻。
成矯跪下,雙手高舉漆匣。
「臣奉陛下密詔,宣公子扶蘇、將軍蒙恬接旨。」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扶蘇緩緩跪下。
蒙恬亦跪。
帳外火把噼啪作響,夜風從長城方向吹來,帶著草原的寒氣。三十萬邊軍的營帳連綿數里,此刻卻靜得可怕。
成矯打開漆匣,取出竹簡。
他展開竹簡,朗聲讀道:
「制詔公子扶蘇、將軍蒙恬——」
扶蘇垂首,雙手伏地。
蒙恬卻微微抬眼。
他看見成矯持簡的手在抖。
一個真正的咸陽詔使,不該在宣讀詔書時手抖。
成矯繼續讀:
「朕巡天下,禱祠名山諸神,以延壽命。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,屯邊十有餘年,無尺寸之功,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朕躬。」
扶蘇身體一僵。
誹謗?
他何時誹謗過父皇?
成矯的聲音仍在繼續:
「扶蘇不得歸為子,數上書請歸,不得還。為人子不孝,其賜劍以自裁。」
帳中死寂。
扶蘇緩緩抬頭,臉色慘白。
「賜劍以自裁」五個字像五根鐵釘,釘進他的胸口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蒙恬猛地抬頭:「且慢!」
成矯一怔。
蒙恬站起身,目光如刀:「詔書拿來。」
成矯下意識後退:「將軍,此乃陛下密詔——」
「密詔也要讓臣看。」蒙恬一步上前,聲音冷硬,「臣受命屯邊,非受命盲從。詔書真偽,臣必須親驗。」
成矯臉色發白,望向周良。
周良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塵土,不敢抬頭。
扶蘇也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蒙恬,眼中滿是驚痛:「將軍……」
蒙恬低聲道:「公子,臣不信。」
這三個字落下時,帳外風聲驟急。
成矯慌忙將竹簡捲起:「將軍抗詔,便是謀逆!」
蒙恬冷笑:「若詔書真是陛下所下,臣便以死謝罪。可若有人借陛下之名行不義之事,臣便以三十萬邊軍問罪咸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