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怪他。」扶蘇重複了一遍,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,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碎,「他若信了趙高的話,以為我不孝,那便是不孝吧。他若信了趙高的話,以為我該死,那便死吧。」
他站起身,解下腰間的佩劍。
那是一柄秦制長劍,劍鞘漆黑,劍格上鑄著「上郡」二字,是父皇在他赴任時親手賜下的。十餘年來,他帶著這把劍巡邊、練兵、守城,劍刃從未出過鞘——因為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這把劍會指向自己。
蒙恬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「公子!」他的聲音第一次失控,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猛獸,「詔書是假的!臣以項上人頭擔保,此詔絕非陛下所下!公子若死,便是遂了奸人的計!」
扶蘇看著他,眼中終於有了淚。
那滴淚在眼眶中打轉了很久,始終沒有落下來。
「將軍,」他說,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?」蒙恬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知道是假的,還要死?」
扶蘇低下頭,看著手中的劍。
「我若不死,將軍便要率軍抗詔。十萬邊軍,十萬個家。他們的父母妻兒在關中,在咸陽,在天下各處。我一人之死,換十萬人的平安,換天下不再起兵戈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值得的。」
帳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蒙恬的手從扶蘇的劍上滑落。他後退一步,又後退一步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。他戎馬半生,見過千軍萬馬的廝殺,見過屍山血海的戰場,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——明明知道前方是深淵,卻一步一步地走過去,走得那麼平靜,那麼從容,仿佛深淵不是深淵,而是歸途。
扶蘇拔劍出鞘。
劍刃在暮色中泛著冷光,像一彎被磨亮的月亮。
他沒有猶豫。
劍鋒橫過咽喉時,他甚至沒有閉上眼睛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帳外的天空——上郡的天很遼闊,長城以北是無邊的草原,草原盡頭是匈奴人的土地,再遠處是他從未去過的遠方。
他想,父皇一生都在向東走,向東,再向東,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。
而他,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了。
劍落。
扶蘇的身體緩緩倒下,像一棵被風折斷的樹。
蒙恬衝上前去,將他接在懷中。血從扶蘇的頸間湧出,染紅了蒙恬的鎧甲,溫熱的,帶著生命最後的溫度。
「公子……」蒙恬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「公子……」
扶蘇的嘴唇微微動了動。
蒙恬湊近去聽,只聽見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說了一句話:
「將軍……替我……守好邊關……」
然後,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帳外,暮色終於沉盡。
上郡的夜空中,第一顆星亮了起來,孤零零地掛在長城上方,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。
蒙恬抱著扶蘇的屍身,一動不動地坐在帳中。他沒有哭,也沒有喊。他只是坐在那裡,像一尊被遺忘在邊塞的石像,和帳外長城上的每一塊磚石一樣沉默。
許久之後,他低下頭,將扶蘇的眼睛合上。
然後他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幕。
帳外,十萬邊軍的營火正在次第亮起,像一片落在大地上的星河。那些士兵們不知道,他們等待了十餘年的公子,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這個黃昏。
蒙恬站在帳門口,望著那片營火,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帳中,拿起扶蘇遺落在地上的那柄長劍。
劍刃上的血還沒有干。
他將劍握在手中,劍鋒指向帳外——指向南方,指向咸陽,指向那個正在被陰謀吞噬的天下。
「公子,」他低聲說,「臣守不住你。」
「但這天下,臣還沒輸。」
帳外,朔風驟起。
長城上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,像十萬亡魂在齊聲吶喊。
扶蘇的死訊傳遍軍營時,已是後半夜。
消息是蒙恬親自說出去的。他沒有召集諸將議事,沒有升帳點兵,只是讓親兵將中軍大帳的帳簾全部掀開,然後命人將扶蘇的屍身抬到帳前的空地上,覆了一面白布。
白布之下,扶蘇的面容平靜得不像死者。
蒙恬讓人在他身側放了那柄長劍,劍鞘漆黑,劍格上「上郡「二字在火把的光中若隱若現。
然後他坐在帳前,一言不發。
最先趕來的是巡夜的校尉,看見白布下的輪廓,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接著是各營的裨將、司馬、屯長,一個接一個地湧來,跪滿了中軍帳前的空地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哭出聲。十萬人的軍營,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直到天亮。
王離是在辰時趕到的。
他從九原郡快馬奔來,一夜之間換了三匹馬,鎧甲上沾滿了塵土和露水。他是王翦之孫、王賁之子,蒙恬的副將,也是大秦軍中最年輕的重將。他翻身下馬時,馬已經跑不動了,口鼻噴著白沫,四腿打顫。
王離顧不上這些。他撥開跪在地上的將領們,大步走到白布前,一把掀開。
扶蘇的臉露了出來。
王離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,久到身後的人開始不安地騷動。然後他緩緩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扶蘇的頸側——那裡已經冰涼,沒有一絲溫度。
他站起身時,臉色已經變了。
不是悲傷,是憤怒。
一種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、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憤怒。
「將軍。「他轉身看向蒙恬,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燒紅的鐵烙在帳前的寂靜上,「公子死了。「
蒙恬沒有抬頭。
「我知道。「
「詔書是假的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「趙高矯詔,李斯附逆,胡亥竊位——將軍全都知道。「王離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那將軍還要坐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?「
蒙恬終於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布滿血絲,面色灰敗,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年。他看著王離,沒有說話。
王離上前一步,鎧甲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將軍,十萬邊軍在此,糧草充足,馬匹精良。長城沿線三十萬將士,只要將軍一道軍令,便可南下清君側、誅奸佞、正國法!「
他單膝跪地,抱拳高舉。
「臣王離,願為先鋒!「
帳前的將領們齊齊抬頭,目光灼灼地望向蒙恬。
蒙恬看著他們。
這些人跟了他十餘年,從北擊匈奴到修築長城,從朔方到九原,每一張臉他都叫得出名字。他們跪在那裡,像一片被風吹彎的鐵林,沉默地等待著他的號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