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閉上了眼睛。
「王離。「
「臣在。「
「你知道清君側意味著什麼嗎？「
王離一愣。
「意味著——「蒙恬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長城上亘古不變的風，「從這一刻起，我們不再是秦軍。我們是叛軍。「
「將軍！「王離猛地抬頭，「詔書是假的！公子是被冤殺的！這天下——「
「天下不知道。「蒙恬打斷了他。
帳前一片死寂。
蒙恬站起身，走到白布前，低頭看著扶蘇的屍身。
「天下只知道，始皇帝下詔賜死公子扶蘇。天下只知道，公子扶蘇抗詔不遵。天下只知道，蒙恬擁兵自重，拒不受命。「
他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帳前所有的將領。
「你們的家眷在哪裡？「
沒有人回答。
「在關中。在咸陽。在櫟陽，在雍城，在每一個秦法的鐵腕能伸到的地方。「蒙恬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錘，「你們若隨我起兵，明日你們的父母妻兒便會被收押入獄。你們的田宅會被沒收，你們的宗族會被連坐。秦法之下，一人謀反，三族皆誅。「
王離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
「臣不在乎。「
「我在乎。「蒙恬說。
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，澆在了所有人頭上。
王離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「將軍——「
「我不是不在乎公子的死。「蒙恬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，像冰面下傳來的碎裂聲，「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拔劍南下，把趙高的頭顱掛在咸陽城門上。可是——「
他指了指身後那片沉默的軍營。
「這十萬人，不是我的私兵。他們是秦的邊軍。他們的糧餉是秦發的，他們的軍功是秦記的，他們的妻兒老小是秦法管的。我蒙恬可以不要命，但我不能拿十萬人的命去賭一個'也許'。「
王離的眼眶紅了。
「那公子呢？公子就這麼白死了？「
蒙恬沒有回答。
他重新走到白布前，蹲下身，將扶蘇散落的衣襟整理好。他的手指觸到扶蘇冰冷的面頰時，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片薄冰。
「公子不是白死的。「他低聲說，像是在對扶蘇說，又像是在對自己說，「公子用一條命，換了十萬人的平安。我蒙恬欠他一條命。「
他站起身，轉向王離。
「但我不能拿十萬人的命去還。「
王離跪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他的嘴唇在發抖，鎧甲下的肩膀在發抖，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，隨時都會斷裂。他想反駁，想怒吼，想把蒙恬從那種可怕的冷靜中拽出來。
可是他沒有。
因為他看見了蒙恬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，沒有退縮，只有一種比死亡更沉重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老兵在忠義與現實之間被撕裂後，留下的最後一道傷疤。
王離緩緩低下頭，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「臣……遵命。「
這三個字說出口時，他的聲音碎成了齏粉。
帳前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伏下身去，額頭觸地，沒有人再說話。
蒙恬站在他們中間，像一根釘在北疆大地上的鐵柱。
正午時分，蒙恬親自為扶蘇入殮。
棺木是軍中最好的松木，內襯是扶蘇生前常穿的那件素色深衣。蒙恬將那柄「上郡「長劍放在扶蘇身側，劍鞘貼著棺壁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扶蘇的臉。
那張臉太年輕了。三十二歲，正值壯年，卻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。蒙恬忽然想起十餘年前，扶蘇初到上郡時的情景——那時他還是個少年，騎在馬上，衣袍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，回頭對蒙恬笑著說：「將軍，這便是長城嗎？比咸陽宮好看。「
蒙恬閉上眼，將棺蓋合上。
釘入最後一枚棺釘時，他聽見帳外傳來一聲悶響。
他走出去，看見王離跪在棺前，一拳一拳地砸著地面，指節已經砸出了血。
蒙恬沒有去拉他。
他只是站在帳門口，望著北方。
長城蜿蜒在遠處的山脊上，沉默而堅固。長城以北是無盡的草原，草原盡頭是匈奴人的領地。長城以南是他守了一輩子的天下，此刻正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慢慢攥緊。
而他，被困在中間
進不得，退不得。
蒙恬忽然想起扶蘇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
「將軍……替我……守好邊關……「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握過劍，執過筆，扶過扶蘇上馬，也合上了扶蘇的眼睛。如今它們空空蕩蕩，什麼也握不住。
「公子。「他對著北方的風說，「臣守得住邊關。「
「可臣守不住你。「
風從長城的缺口灌進來，捲起漫天的沙礫，打在棺木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像十萬人在低聲哭泣。
三日後，扶蘇的靈柩被安置在上郡大營以北三里處的一座高坡上。蒙恬命人在墓前立了一塊石碑，碑上只刻了四個字——
「公子扶蘇。「
沒有諡號，沒有封號，沒有任何修飾。
因為蒙恬知道，趙高不會允許朝廷為扶蘇正名。而他自己，也沒有資格替天下給扶蘇一個交代。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讓這四個字立在北疆的風裡，一年一年地刻下去，直到有一天，風會把它們吹進咸陽，吹進每一個還記得公子扶蘇的人心裡。
立碑那日，王離站在蒙恬身後，看著石碑上的字，忽然開口：
「將軍，這天下，終究會知道真相的。「
蒙恬沒有回頭。
「也許吧。「
「到那時呢？「
蒙恬沉默了很久。
風從碑前掠過，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。他望著石碑上「公子扶蘇「四個字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：
「到那時，臣再去地下向公子請罪。「
王離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走到石碑前，單膝跪下，將手中的長劍插在地上。
劍鋒朝南。
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，沉默地懸在北疆的天幕之下。黃昏時分，蒙恬獨自回到了中軍大帳。
帳中一切如舊，案上攤著未批完的軍報，筆架上的毛筆還殘留著扶蘇最後一次批註時沾的墨。蒙恬走到案前，目光落在那疊軍報上。最上面一份是扶蘇的筆跡，寫的是北疆秋防的調度——糧草從何處轉運，騎兵在哪幾個隘口換防，哪些烽燧需要加固。
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划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永遠端端正正，不肯潦草半分。
蒙恬伸手拿起那份軍報，指尖微微發顫。他忽然想起扶蘇批軍報時的習慣——每寫完一頁，他都會把筆擱在筆架上，然後端起案邊的茶碗喝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