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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邊關月照鐵衣(下)

2026-09-24 01:35:50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周使者打開木匣,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,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「制詔:蒙恬輔佐公子扶蘇,鎮守北疆,勞苦功高。今公子薨逝,邊事繁重,特命蒙恬繼續統領上郡軍務,不得擅離。另,著蒙恬於秋防結束後,遣副將王離入朝述職。欽此。」

  帳中一片沉默。

  王離站在帳門口,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遣他入朝述職——這四個字的意思,他和蒙恬都聽得懂。

  是試探。

  也是人質。趙高要確認蒙恬是否安分,便用王離的命來拴住他。王離是王翦之孫、王賁之子,王氏一門在軍中威望極高。若蒙恬有異動,王離便是第一個死的人。

  而若蒙恬安分守己,王離入朝之後,便等於蒙恬親手將自己的副將送進了咸陽的牢籠。

  周使者念完詔書,將帛書雙手遞到蒙恬面前。

  蒙恬接過,看了一眼,然後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有勞使者遠道而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  周使者鬆了一口氣。他來之前,趙高曾反覆叮囑他——「蒙恬此人,外恭內傲,你到了上郡,務必察言觀色。若他有任何不臣之心,你不必回來。」

  此刻見蒙恬態度恭順,周使者心中大定,臉上堆起笑容:「將軍鎮守北疆多年,功在社稷。朝廷上下,無不感念將軍之勞。」

  蒙恬沒有接話。

  

  他端起案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,和扶蘇生前用的那隻青釉粗陶碗不同——那隻碗被他收進了帳中的木匣里,和扶蘇的遺物放在一起,再沒有動過。

  周使者見蒙恬沉默,便試探著開口:「將軍,公子之事……朝廷已有定論。公子抗詔不遵,按秦法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蒙恬打斷了他。

  周使者的話噎在喉嚨里。

  蒙恬放下茶碗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詔書我已接了。使者一路辛苦,先下去歇息。秋防在即,軍務繁忙,恕我不能設宴款待。」

  這是逐客令。

  周使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了恭敬。他躬身行禮,退出了大帳。

  走出帳外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蒙恬已經重新低下頭,繼續批閱軍報。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王離是在周使者走出大營後才進來的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帳門口,看著蒙恬。

  蒙恬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帳中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是王離先開口。

  「將軍要遣我入朝?」

  蒙恬的筆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寫。

  「詔書如此。」

  「將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王離上前一步,聲音壓低:「趙高是要拿我的命拴住將軍。將軍若放我入朝,便是自斷臂膀。將軍若不放——」

  「不放又如何?」蒙恬抬起頭,「抗旨不遵?然後坐實『擁兵自重』的罪名?」

  王離沉默了。

  蒙恬放下筆,看著帳頂。

  「王離,你跟了我多少年?」

  「十一年。」

  「十一年裡,我讓你做過什麼違心的事嗎?」

  王離搖頭。

  「那這一次,也不算。」蒙恬的聲音很輕,「你去咸陽,不是去送死。是去替我看著他們。」

  王離猛地抬頭。

  蒙恬站在那棵枯樹下,一動不動,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白。

  第一縷晨光越過長城,照在他的臉上。

  他眯起眼睛,迎著那道光,低聲說:

  「公子,天亮了。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但長城上的旗幟,在晨風中,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囚車是在清晨動身的。

  沒有鼓角,沒有號令,甚至沒有一道像樣的詔書。陽周縣衙的差役天未亮便到了驛館外,鐵鏈嘩啦一聲撞在石階上,驚起了檐下棲著的幾隻寒鴉。蒙恬被從榻上叫起時,窗紙還是青灰色的。他睜開眼,看了一眼那扇窄小的窗,窗欞上結著薄霜,像誰用指甲在冰面上劃出的痕跡。


  差役沒有給他換衣。蒙恬自己穿上了那件舊甲。

  甲片早已鏽了,皮革的系帶也磨得發白。他蹲下身,一片一片地將甲扣繫緊,手指因為連日受縛而僵硬,扣了三次才系上最後一枚。差役站在門口看著,沒有人催他。他們大概也知道,這是蒙恬最後一次穿這身鐵衣了。

  走出驛館時,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囚車停在院中,是一輛簡陋的木車,四面釘著木柵,頂上蓋著一層破舊的麻布。車轅上插著一面小旗,旗面被風吹得皺巴巴的,上面寫著一個「囚」字,墨跡已經洇開,像一個正在潰爛的傷口。

  蒙恬站在囚車前,沒有上去。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驛館的院門。門楣低矮,牆皮剝落,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被昨夜的風卷到牆角,堆成一小堆。他忽然想起上郡大營中軍帳前的那棵胡楊——也是這樣的秋天,也是這樣的落葉。只是胡楊比這棵槐樹高得多,高到扶蘇站在樹下仰頭看時,總要用手遮著額前的碎發,眯起眼睛,才能看見樹頂的枝杈。

  「蒙將軍,請上車。」差役頭領躬了躬身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。

  蒙恬沒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越過院牆,越過驛館外那條灰白的土路,望向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長城就在那裡。

  從陽周縣往北,翻過兩座矮丘,便能看見長城的輪廓。此刻它橫亘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,像一道沉默的傷疤,從東方的群山一直延伸到西方的荒原。晨光還沒有完全升起,長城的磚石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灰色,仿佛不是石頭砌成的,而是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骨骼。

  蒙恬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彎腰鑽進了囚車。

  木柵合上的聲音很輕。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但蒙恬聽見了。他聽見那聲音在胸腔里迴蕩了一下,然後沉了下去,沉到某個很深的地方,再也浮不上來。

  囚車沿著官道緩緩向北。

  車輪碾過凍硬的泥土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兩個差役一前一後地走著,馬蹄踏在碎石上,節奏單調而機械。蒙恬坐在囚車裡,雙手被縛在身前,鐵鏈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他沒有閉眼。

  從囚車的木柵縫隙間,他看見沿途的村莊。秋收已過,田壟上只剩下短 stub的麥茬,被霜打成了灰白色。偶爾有農人扛著鋤頭從田間走過,看見囚車,便停下腳步,遠遠地望一眼。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,既沒有憐憫,也沒有鄙夷。只是看一眼,然後繼續低頭走路。

  蒙恬理解這種沉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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