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死了。
消息傳到驪山時,章邯正蹲在工地的土坡上,手裡攥著一卷刑徒名冊。監工跑來報信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章邯聽完,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,墨滴落下來,洇成一團黑。
他沒有多問。蒙恬手握三十萬北疆軍,趙高矯詔賜死,他接了詔書,飲鴆而亡。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——連蒙恬都保不住自己,大秦的朝堂,已經沒有規矩可言了。
章邯把竹簡合上,放在膝頭,目光越過驪山的工地,望向北方。
北方是長城。蒙恬在那裡駐了十年,三十萬大軍,把匈奴壓得不敢南下牧馬。那是大秦最後一柄能出鞘的利刃。
如今,利刃折了。
章邯與蒙恬不算至交。蒙氏三代為秦將,章邯的父親章驁曾是蒙武帳下的偏將。少年時章邯隨父去過蒙恬的軍營,見過那個年輕將軍站在城樓上檢閱三軍的樣子——甲冑在日光下亮得刺眼,身後是萬里長城,身前是三十萬鐵甲。
那時章邯想,這世上大約只有兩種人:一種是蒙恬那樣的人,生來就該站在高處;另一種是他這樣的人,一輩子在泥里打滾,替高處的人修墳、築路、算糧草。
他選了後者。入少府,管工程,算賦稅,與竹簡和泥灰打交道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功業,不過是把驪山陵修得再大一些。
可蒙恬死了。
那天夜裡,章邯沒有回府,獨自坐在驪山陵的工棚里,面前攤著一張關中輿圖。
驪山陵的營建已近尾聲,但刑徒營里仍有數萬人在勞作。這些人有殺人的、有偷盜的、有欠賦稅的、有觸了秦律的——總之,都是被帝國拋棄的人。
章邯盯著輿圖上咸陽的位置,忽然問身邊的老吏:「你說,蒙將軍為什麼不肯反?」
老吏嚇了一跳:「大人慎言。」
「三十萬北疆軍,蒙恬一句話就能調得動。趙高矯詔殺他,他手握重兵,完全可以揮師南下,清君側。可他偏偏接了詔書,飲鴆而死。」章邯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老吏,又像是在問自己,「為什麼?」
老吏沉默良久,低聲道:「蒙將軍……是忠臣。」
「忠臣。」章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知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想起蒙恬臨終前說的那句話——「大概是修長城時斷了地脈吧。」
蒙恬至死都在替自己找理由,替秦廷找理由。他不肯相信,那個他效忠了一輩子的帝國,會真的殺他。
章邯忽然覺得脊背發涼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他意識到:蒙恬那樣的人都保不住自己,那如果有一天,趙高要殺的人是他章邯呢?
他沒有蒙恬的三十萬大軍,沒有蒙氏三代積累的功勳,甚至沒有蒙恬那份至死不渝的忠——他只是一個少府屬官,一個修墳的人。
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𝘬𝘬𝘴.𝘤𝘰𝘮】
第二天清晨,章邯照常去了驪山刑徒營。
數萬刑徒列隊站在工地上,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眼神空洞。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,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搬石頭、挖土方,天黑了才能回到棚里,吃一碗摻了沙子的粟米粥。
章邯站在高台上,看著這些人。
他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這些人手裡有了兵器,他們會做什麼?
這個念頭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,拔不出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中原大地上,一個叫陳勝的人正在蘄縣舉起手臂,喊出了那句後來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話——
「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?」
那句話像一粒火星,落進了遍地乾柴。
陳勝在蘄縣起事,自稱「張楚」,旬月之間,聚眾數萬。吳廣攻滎陽,周文率大軍西進,一路勢如破竹。沿途郡縣的官吏,有的棄城而逃,有的開門迎降,有的乾脆換上義軍的旗幟,搖身一變成了「功臣」。
秦帝國像一座被白蟻蛀空的巨廈,平日裡看著巍峨,風一吹,才知道柱子早已朽了。
消息陸續傳到驪山。章邯每聽一回,便在手邊的竹簡上劃一道。劃到第七道時,他停了筆,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刻痕,忽然覺得它們像一張網——從四面八方收緊,正朝咸陽的方向收攏。
老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:「大人,要不要上書朝廷?」
「上書?」章邯笑了一聲,「上書說什麼?說驪山有刑徒數萬,可以編成軍隊?」他搖了搖頭,「趙高不會信的。他只會覺得,章邯想擁兵自重。」
他把那捲刻了七道痕的竹簡扔進火盆里,火苗舔上來,竹片噼啪作響。
「先等著。」章邯說。
他望著火盆里漸漸蜷曲發黑的竹簡,目光沉靜。
等,不是怕。是還沒到不得不動的時候。
周文死了。
消息傳到驪山時,章邯正在清點刑徒營的存糧。老吏捧著竹簡跑進來,臉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乾。
「大人,周文……敗了。」
「戲水。」老吏的聲音發顫,「周文率數十萬大軍西進,已過函谷關,前鋒抵達戲水,距咸陽不足百里。朝廷急調關中諸軍抵禦,可關中無兵可調……」
章邯的手停了。
算籌落在案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他終於抬起頭,目光越過工棚的木窗,望向西方。西方是咸陽,咸陽以西是戲水。百里之遙,快馬不過半日。周文的數十萬大軍此刻就蹲在咸陽的咽喉上,像一把抵在帝國脖子上的刀。
「朝廷什麼反應?」
老吏咽了口唾沫:「少府接到詔書,召大人即刻入宮議事。」
章邯進咸陽宮時,殿中已經站滿了人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人人面色凝重。章邯掃了一眼,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——丞相李斯站在最前列,腰背比往日彎了一些;趙高站在二世皇帝身側,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是憂慮還是興奮的表情。
二世皇帝坐在御座上,臉色蒼白。他還年輕,不到二十歲,登基不過兩年,天下就已經亂成了這副模樣。他的目光在群臣臉上來回掃動,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找一根可以抓住的木頭。
「周文大軍已至戲水,」二世的聲音微微發顫,「諸卿可有退敵之策?」
殿中一片沉默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,久到章邯能聽見自己靴底碾過地磚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