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有人開口了。是趙高。
「陛下,關中諸郡兵力空虛,北疆軍遠在長城,南疆軍困於百越。眼下能調之兵……」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章邯,「唯有驪山刑徒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章邯身上。
章邯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。從周文起兵西進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,驪山刑徒營里那數萬被帝國拋棄的人,遲早有一天會被塞進甲冑,握上戈矛。
他只是在等。等朝廷自己說出這句話。

「章邯。」二世皇帝叫了他的名字。
「臣在。」
「驪山刑徒,可堪一戰否?」
章邯抬起頭,直視御座上的少年天子。
「刑徒非兵,無甲冑,無戈矛,無號令,無戰陣。」他的聲音平穩,像在念一份工程報表,「但若赦其罪,編其伍,給其食,授其兵——臣以為,可戰。」
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有人皺眉,有人搖頭,有人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章邯。
把刑徒編成軍隊?這些人殺人放火、偷盜搶劫,什麼罪都犯過,給他們兵器,豈不是放虎歸山?
趙高卻笑了。
「章少府說得有理。」他轉向二世,「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。臣請陛下准奏。」
二世猶豫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詔書當天下達:赦驪山刑徒之罪,編為軍卒,由少府章邯統領,即日東出函谷,迎擊周文。

章邯領完詔書,沒有回府,直接去了驪山刑徒營。
夜色已深,營中篝火明滅。數萬刑徒蜷縮在草蓆上,鼾聲此起彼伏。他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,不知道「赦罪」二字意味著什麼,只知道從明天起,他們不用再搬石頭了。
章邯站在高台上,借著火光,看著這些人。
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站在同一座高台上想的那個問題——如果有一天,這些人手裡有了兵器,他們會做什麼?
現在,答案來了。
他們會拿起兵器,替這個曾經拋棄他們的帝國去打仗。
章邯忽然覺得荒誕。但荒誕歸荒誕,他沒有別的選擇。朝廷沒有別的選擇。整個大秦帝國,都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他轉身走下高台,對身邊的老吏說了一句話:
「明日卯時,開倉放糧,分發戈矛。」
老吏遲疑了一下:「大人,這些人……靠得住嗎?」
章邯沒有回頭。
「靠不靠得住,」他說,「打了才知道。」
那一夜,驪山沒有人睡。
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刑徒營里蔓延——赦罪了,發兵器了,要打仗了。草蓆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坐起來,黑暗中無數雙眼睛亮著,像荒原上的磷火。
有人低聲問:「打完仗,真的放我們走?」
沒人回答。
又有人問:「打不贏呢?」
還是沒人回答。
沉默中,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響起:「打不贏,橫豎是個死。打贏了,好歹多活幾天。」
這話粗糙,卻是真的。
章邯站在營帳外,聽見了這句話。他沒有進去,轉身走向軍械庫。
明天卯時之前,三萬副戈矛必須分發完畢。
卯時未到,軍械庫的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撞開了。
不是賊。是章邯。
他比所有軍吏都來得早,獨自站在堆積如山的戈矛甲冑之間,一卷一捲地翻看入庫簿冊。驪山陵營建多年,少府囤積了大量軍械——這些原本是給守陵衛隊準備的,如今全數撥給了刑徒軍。
軍械庫的燈是章邯自己點的。一盞油燈擱在戈矛堆上,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歪歪斜斜,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章邯的影子也在牆上晃,忽高忽低,像一個還沒站穩的人。
他在簿冊上看到一個數字:戈矛四萬二千,甲冑一萬八千,弩箭十二萬支。
他盯著「甲冑一萬八千」看了很久。
三萬人的軍隊,只有一萬八千副甲。這意味著將近一半的人,要穿著囚衣上戰場。
「把甲冑優先配給有軍中服役經歷的人。」他對趕來的軍吏說,「其餘人,用皮革和麻布裹胸腹,至少擋得住流矢。」
軍吏面露難色:「大人,這些人連左右都分不清,給他們甲冑,怕是……」
「那就教他們分左右。」章邯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一個時辰之內,分不清左右的,留在後方守營。分得清的,領甲。」
軍吏領命去了。章邯沒有走,他繼續翻看簿冊,一直看到天色發白。
簿冊上記著每一件軍械的來處。有些是關中諸郡調撥的舊物,有些是少府工坊新鑄的,還有些是驪山陵營多年積攢下來的守陵裝備。章邯在一卷竹簡的末尾看到一行小字:守陵衛隊編制三千,實到一千二百。
一千二百人。
偌大的始皇陵,只有一千二百人看守。
章邯把竹簡合上,放回原處。他沒有說話,但心裡清楚——這座陵墓從第一天起就不是為了守護死人而建的。它是為了守護一個帝國的威儀。如今帝國自身難保,威儀也就不值什麼了。辰時,三萬刑徒在驪山北坡列陣。
他看見後排有兩個人在爭一副甲冑。那副甲明顯大了,套在身上晃蕩,但兩個人都不肯鬆手,直到一個軍吏走過來,用戈矛杆一人敲了一下,才各自罵罵咧咧地散開。
他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臂彎里。他的囚衣上滿是泥污,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。他沒有領戈矛,也沒有排隊領甲,就那麼蹲著,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。
章邯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身後的老吏湊上來,壓低聲音:「大人,這……能行嗎?」」章邯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你們替大秦打仗,大秦赦你們的罪。仗打完了,你們就是自由人。這是詔書上的話,不是我章邯編的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前排那些麻木的面孔。
「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——軍令如山。逃的,殺。亂的,殺。不聽號令的,殺。」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三條軍令,記不住的,現在就可以走。走了的人,按逃兵論處,格殺勿論。」
人群安靜了。
沒有人走。
不是因為他們記住了軍令,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。天下大亂,到處都在打仗,離開這支軍隊,他們不過是曠野里的一具餓殍。
章邯看穿了這一點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就開始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