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沒有回答,而是轉身面向三萬人,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驪山北坡的地形天然攏音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滾過人群。
「你們當中,有殺過人的,有偷過東西的,有欠過賦稅的,有觸過秦律的。朝廷說你們是罪人,我也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確實是。」
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有人縮了縮脖子,有人抬起頭來,有人把臉轉向一邊。
「但從今天起,你們只有一個身份——秦軍士卒。
說是列陣,其實更像一堆散落的泥人。有人穿著囚衣,有人裹著破麻布,有人光著腳。戈矛握在手裡,姿勢千奇百怪——有人橫著端,有人豎著杵,有人乾脆把戈矛當拐杖撐著。
章邯站在點將台上,看了整整一刻鐘,沒有說話。
他看見前排有個人把戈矛倒過來拿,戈刃朝下杵在地上,像拄著一根鐵拐。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,他才反應過來,慌慌張張地調轉方向,差點戳到身後那人的臉。他看見後排有兩個人在爭一副甲冑。那副甲明顯大了,套在身上晃蕩,但兩個人都不肯鬆手,直到一個軍吏走過來,用戈矛杆一人敲了一下,才各自罵罵咧咧地散開。
他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臂彎里。他的囚衣上滿是泥污,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。他沒有領戈矛,也沒有排隊領甲,就那麼蹲著,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。
章邯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身後的老吏湊上來,壓低聲音:「大人,這……能行嗎?」
章邯沒有回答,而是轉身面向三萬人,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驪山北坡的地形天然攏音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滾過人群。
「你們當中,有殺過人的,有偷過東西的,有欠過賦稅的,有觸過秦律的。朝廷說你們是罪人,我也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確實是。」
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有人縮了縮脖子,有人抬起頭來,有人把臉轉向一邊。
「但從今天起,你們只有一個身份——秦軍士卒。」章邯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你們替大秦打仗,大秦赦你們的罪。仗打完了,你們就是自由人。這是詔書上的話,不是我章邯編的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前排那些麻木的面孔。
「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——軍令如山。逃的,殺。亂的,殺。不聽號令的,殺。」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三條軍令,記不住的,現在就可以走。走了的人,按逃兵論處,格殺勿論。」
人群安靜了。
沒有人走。
不是因為他們記住了軍令,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。天下大亂,到處都在打仗,離開這支軍隊,他們不過是曠野里的一具餓殍。
章邯看穿了這一點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就開始練。」

練了三天。
三天時間,章邯只教了三件事:列隊、行進、聽鼓。
列隊——聽到哨聲,站到標記的位置上,不准亂。
行進——聽到鼓聲,往前走;聽到鑼聲,停下來。
聽鼓——一通鼓,前進;二通鼓,加速;三通鼓,衝鋒。
就這些。沒有陣法,沒有戰術,沒有攻守配合。章邯甚至沒有教他們怎麼殺人——這些人里有一半本來就會,另一半上了戰場自然也會。
第一天最亂。
三萬人散在驪山北坡上,哨聲一響,有人往前跑,有人往後退,有人站在原地發愣。一個伍長扯著嗓子喊「站到你該站的地方」,喊了三遍,他那個伍里的人還是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。章邯走過去,沒有罵人,只是用腳在地上畫了一條線,說:「站在線後面。」
那伍長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。他把這句話傳下去,一個傳一個,半個時辰之後,三萬人終於歪歪扭扭地站成了幾條勉強能看的橫線。
第二天好了一些。
鼓聲響起的時候,大部分人知道往前走了。雖然走得像趕集,雖然隊形走不了百步就散了,但至少方向是對的。章邯讓人在隊伍兩側插了旗,旗與旗之間隔十步,要求每個人走路的時候不能越過旗線。這個規矩簡單,但管用——人有了參照物,就不容易散。
第三天最好。
章邯把三萬人分成前中後三軍,每軍設一名將官,將官之下設都尉、軍侯、屯長、伍長,層層節制。他不需要這些人會打仗,只需要他們聽得懂號令,知道自己在隊伍里的位置。
一通鼓,前進。二通鼓,加速。三通鼓,衝鋒。
鑼聲一響,停。
號角一長一短,收。
章邯站在點將台上,看著三萬人在曠野上來回走了幾遍。隊形仍然粗糙,步伐仍然不齊,但至少不再是散沙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吏。
老吏的臉上仍然掛著疑慮,但比三天前少了一些。
「能行嗎?」章邯問他。
老吏張了張嘴,沒有回答。
章邯也沒有等他回答。

第四天清晨,斥候回報:周文大軍仍在戲水駐紮,未有西進跡象。
章邯當即下令拔營。
三萬人從驪山北坡出發,沿渭水南岸東進。隊伍拉得很長,像一條灰褐色的蛇,蜿蜒在關中的曠野上。
走了半日,隊伍里開始有人掉隊。
不是逃。是走不動了。
這些人在驪山搬了幾年石頭,身體早就被榨乾了。他們能站住,能握戈,能聽鼓,但連續行軍二十里之後,很多人的腿就開始打顫。有人拄著戈矛喘氣,有人乾脆坐在路邊不肯起來。
章邯騎馬從隊伍旁邊經過,看見了那個瘦小的年輕人——就是列陣那天蹲在角落裡的那個。他走在隊伍最後面,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,囚衣的後背被汗浸透了,貼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。
章邯沒有停馬。
但他在經過年輕人身邊時,說了一句話:「走不動就跟上。掉隊的人,沒人等。」
年輕人抬起頭,看了章邯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,也沒有感激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倔強。
他咬著牙,繼續往前走。
章邯策馬向前,沒有再回頭。傍晚,大軍在渭水北岸紮營。
篝火升起的時候,章邯站在營帳外,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呻吟聲。第一天行軍,所有人都累壞了。明天還要走,後天可能就要打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