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那個瘦小的年輕人。
「叫什麼名字?」他問身邊的軍侯。
軍侯愣了一下:「回大人,屬下不知。」
「去查。」
軍侯去了。過了片刻回來,說:「大人,那人叫黑夫,原是南陽郡的刑徒,因傷人入驪山,服刑三年。」
章邯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黑夫。
這個名字太普通了。大秦的刑徒營里,叫黑夫的人也許有幾百個。但章邯記住了這個名字,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,而是因為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章邯在驪山的刑徒營里見過很多次——不是忠誠,不是勇氣,甚至不是求生欲。
是一種被壓到最低處之後,仍然不肯熄滅的火。
很小。但還在燒。

第五天清晨,大軍繼續東進。
章邯騎馬走在隊伍中段,回頭看了一眼驪山。
那座他修了大半輩子的陵墓,在晨光中沉默地蹲伏著,像一隻巨大的灰色獸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曾經以為這輩子最大的功業,就是把那座陵修得再大一些。
如今他帶著三萬刑徒離開了驪山,身後是死人的墳,前方是活人的戰場。
他轉回頭,不再看。
渭水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,向東流去。三萬人的隊伍沿著河岸蜿蜒前行,腳步聲沉悶地踏在凍硬的泥土上,像一面巨大的鼓,一下一下,敲在關中的曠野上。
章邯知道,戲水不遠了。
周文的大軍就在那裡等著。
而他的三萬刑徒,已經走在了路上。第七日黃昏,斥候回來了。
他騎的馬已經跑不動了,馬嘴裡吐著白沫,四條腿抖得像篩糠。斥候從馬上滾下來,跪在地上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:「大人,周文主力仍在戲水東岸駐紮,營寨綿延十餘里,前哨已推至戲水西岸。」
章邯正在帳中看地圖。
那是一張粗糙的關中輿圖,用墨筆標出了渭水、戲水、灞水的位置,以及從驪山到咸陽的幾條道路。章邯的手指按在「戲水」二字上,停了很久。
「兵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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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下十萬。」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三萬對十萬。
身後的老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章邯沒有說話。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,看向帳外。暮色正在降臨,遠處渭水的方向,三萬人的營火已經亮了起來,像一片散落在曠野上的星子。那些星子底下,是三天前還分不清左右的刑徒。
「周文的前哨有多少人?」他問。
「約五千,駐紮在戲水西岸的淺灘一帶,以木柵為營。」
「主力的渡河準備呢?」
「尚未開始。斥候說,周文正在等後續部隊匯合,預計三日後渡河。」
三日。
章邯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傳令,明日卯時拔營,全軍東進。」
老吏終於忍不住了:「大人,十萬大軍——」
「我們不打十萬。」章邯打斷他,「我們打五千。」

第八日,天還沒亮,大軍出發了。
章邯把三萬人分成兩路。前軍一萬人,由他親自率領,輕裝急行,沿渭水南岸直撲戲水。後軍兩萬人,攜帶輜重,緩慢跟進,沿途多插旗幟,製造大軍壓境的假象。
前軍走了一夜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他們看見了戲水。
那是一條不寬的河,深秋時節水量不大,最深處不過及腰。河對岸是一片開闊的灘地,再往東,就是周文大軍的營寨。
章邯勒住馬,舉起手遮在額前,眯著眼看了一會兒。
前哨營寨就在河對岸三百步外。木柵不高,約一人半,柵後隱約可見人影晃動。營寨不大,占地不過三四畝,像一顆釘子楔在戲水西岸。
「多少人?」章邯問身邊的軍侯。
軍侯也眯著眼看了半天:「看旗幟,大約四五千人。」
章邯點了點頭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一萬人。
這些人走了一夜,疲憊寫在每一張臉上。有人拄著戈矛打盹,有人坐在地上揉腳,有人蹲在河邊捧水喝。他們的隊形仍然不夠整齊,但比出發時好了太多——至少,他們知道該站在哪裡,知道鼓聲意味著什麼。
章邯沒有給他們休息的時間。
「列陣。」
一通鼓響。
一萬人開始移動。前軍五千人列成橫陣,面向河對岸的敵營。後軍五千人分為左右兩翼,繞向敵營的側後方。
章邯的部署很簡單——正面牽制,兩翼包抄。
沒有花哨的戰術。這些人學不會花哨的東西。但章邯要的不是花哨,他要的是速度。周文的前哨只有五千人,駐紮在淺灘上,三面開闊,沒有依託。只要包抄到位,這就是一盤死棋。
他唯一擔心的是——這些人能不能在衝鋒的時候不潰散。辰時,對岸的敵營發現了他們。
號角聲從木柵後面響起來,急促而尖銳。緊接著,柵後湧出大量人影,開始列陣。
章邯站在陣前,看著對岸的楚軍。
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周文的部隊。
和刑徒軍完全不同。楚軍穿著雜色的衣甲,旗幟上繡著「楚」字,陣型雖然匆忙,但看得出訓練有素。前排是持盾的步卒,中間是長矛手,後排是弓弩手。
章邯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楚軍的弓弩手站位偏高,弓弦已經搭上箭。
「弩手準備。」他下令。
刑徒軍的後排,一千二百名弩手蹲下身,將弩架在地上。這些人是從驪山守陵衛隊中挑出來的,雖然人數不多,但至少會用弩。
對岸的楚軍開始渡河。
先是幾十個斥候趟過淺水,在河西岸散開。然後是大隊人馬,踩著水花涌過來。河水不深,最深處不過及腰,最淺的地方只到膝蓋。楚軍渡河的速度很快,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已經有兩三千人站到了河西岸。
章邯沒有動。
他在等。
等楚軍全部渡河。
等他們離開河岸,走到開闊地上。
等他們的前鋒和後衛拉開距離。
老吏站在他身後,急得直跺腳:「大人,他們過河了!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楚軍越渡越多。三千,四千,將近五千。他們的隊形在河灘上逐漸展開,前鋒已經推進到距離秦軍陣前不到五百步的地方。
章邯看見楚軍的前鋒開始加速。
他們在衝鋒了。
「弩手,放。」
一千二百支弩箭同時射出,像一片黑色的蝗蟲,掠過河灘上空,扎進楚軍的前鋒陣中。
慘叫聲響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