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軍的前鋒倒了一片,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。他們喊叫著,揮舞著戈矛,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獸。
五百步。四百步。三百步。
章邯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發白。
兩百步。
「一通鼓。」
鼓聲響起。
前軍五千人開始前進。
章邯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——有人在喊,有人在罵,有人在哭。但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,這是刑徒軍第一次面對真正的衝鋒。恐懼是正常的。逃跑也是正常的。
他只需要他們往前多走十步。
十步就夠了。
因為兩翼已經到位了。

左右兩翼的五千人從側後方包抄過來的時候,楚軍正在全力衝擊秦軍正面。
他們聽見身後的喊殺聲,回頭一看——兩面秦旗已經從側後方壓了上來。
楚軍的陣型出現了一瞬間的混亂。
只是一瞬間。
但章邯抓住了這一瞬間。
「三通鼓。」
三通鼓響,意味著衝鋒。
秦軍正面五千人同時加速。章邯騎馬沖在最前面,長劍出鞘,劍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兩軍撞在一起。
聲音像山崩。
戈矛相交的脆響,甲冑碰撞的悶響,骨骼斷裂的聲音,慘叫聲,怒吼聲,全部攪在一起,變成一片混沌的轟鳴。
他沒有時間擦。
身後的刑徒軍也在廝殺。他們打得毫無章法——有人把戈矛當棍子掄,有人抱著敵人滾在地上互毆,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往人頭上砸。但他們在打。
他們在打,沒有跑。
章邯不知道這是因為軍令的威懾,還是因為無處可退。也許兩者都有。也許在生死關頭,人本能地會選擇最近的那條路——而最近的那條路,就是往前。

兩翼的包抄徹底打崩了楚軍。
五千楚軍被夾在中間,正面是秦軍的死命衝擊,兩側是不斷收緊的包圍圈。他們開始後退,先是緩慢的,然後越來越快,最後變成了潰退。
有人往河裡跑。
河水不深,但河灘泥濘。穿著甲冑的楚軍踩進泥里,拔不出腳,就被追上來的秦軍從背後刺倒。有人丟盔棄甲,光著腳在泥水裡狂奔,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戈矛。
章邯沒有追進河裡。
「收兵。」
號角一長一短。
秦軍停住了。
河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,有楚軍的,也有秦軍的。血水混著河水,被夕陽染成暗紅色,緩緩向東流去。
章邯騎馬站在河灘上,清點戰果。
楚軍前哨五千餘人,被殲滅三千餘,俘虜一千餘,逃回東岸的不足千人。
秦軍傷亡約兩千。
兩千人。
章邯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是第一場仗。三萬刑徒的第一場仗。他們贏了,但代價是兩千條命。
他睜開眼,看見河灘上有一個秦軍的屍體,面朝下趴在泥水裡,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根戈矛。那根戈矛是新的,戈刃上連一個缺口都沒有——它的主人甚至沒來得及用它刺中任何人。
章邯翻身下馬,走到那具屍體旁邊,蹲下來,把屍體翻過來。
是個年輕人。很瘦,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泥污。
黑夫。
章邯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
那雙眼睛已經閉上了。但章邯記得它們睜著的樣子——在驪山北坡的曠野上,在行軍路上的塵土裡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壓到最低處之後仍然不肯熄滅的火。
現在,火滅了。
章邯站起來,沒有說話。
身後的老吏湊上來,低聲說:「大人,首戰告捷,該向朝廷報功——」
「報什麼功?」章邯的聲音很輕,但老吏聽出了其中的寒意,立刻閉了嘴。
章邯望著河對岸。
周文的主力營寨就在東岸,綿延十餘里,營火已經亮了起來,像一條橫亘在大地上的火龍。
前哨被拔掉了。但真正的敵人,還在河對岸等著。
十萬大軍。
而他的一萬前軍,剛剛打完第一場仗,已經折損了兩千人。
章邯翻身上馬,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「傳令後軍,連夜渡河。明日天亮之前,全軍必須在戲水東岸列陣。」
老吏愣了一下:「大人,連夜渡河?這些人已經打了一天——」
「周文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時間。」章邯策馬轉身,「他今晚就會知道前哨被滅的消息。如果我們不趁他反應之前渡河列陣,明天他十萬大軍壓過來的時候,我們就只能站在河西岸等死。」
他頓了頓,回頭看了一眼河灘上的屍體。
「把陣亡的人埋了。能帶走的遺物,都帶走。」
「是。」
章邯策馬向河邊走去。
馬蹄踏進戲水的時候,河水冰涼,浸透了靴子。他忽然想起黑夫那雙眼睛,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走不動就跟上。掉隊的人,沒人等。」
他食言了。
不是他不等,是黑夫沒跟上。
章邯沒有回頭。
河水在馬蹄下嘩嘩作響,向東流去。對岸的營火越來越近了。
十萬大軍在那裡等著。
而他的刑徒軍,剛剛學會了打仗。渡河用了整整一夜。
三萬人在戲水上來回走了三趟——第一趟渡前軍,第二趟渡輜重,第三趟渡後軍。河水在八月底的夜裡已經涼了,不少人蹚到河中間就腿軟,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,旁邊的人拽一把,罵一句「別死在河裡丟人」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天亮的時候,全軍在東岸列陣完畢。
章邯站在河堤上,回頭看了一眼西岸。河灘上還有昨夜來不及掩埋的屍體,被晨霧籠著,遠遠望去像一片灰色的石頭。
他轉回頭,面向東方。
周文的大軍就在前方。
斥候回報,周文主力約十萬之眾,駐紮在戲水以東至曹陽一帶,營寨綿延二十餘里。前哨被拔之後,周文並未收縮防線,反而將中軍大營向前推進了五里,擺出一副迎戰的姿態。
「他在等我們。」章邯說。
老吏站在旁邊,臉上沒有血色:「大人,十萬對三萬……」
「他以為我們不敢打。」章邯蹲下來,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條線,「周文從陳縣一路打過來,連破函谷、臨晉,秦軍望風而逃。他沒見過秦軍主動出擊,更沒見過秦軍主動渡河。」
他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,圈住「戲水」二字。
「他覺得我們渡河之後會龜縮防守,等他集結完畢再來打我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