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把樹枝插在地上，站起來，「所以我們不能等。」
「大人？」
「今日午時，全軍出擊。」
老吏的嘴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他看著章邯的眼睛，發現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，只有一種冷到極點的清醒。

午時，鼓聲響起。
三萬刑徒軍從戲水東岸出發，沿官道向東推進。
章邯把軍隊分成三路。中軍一萬人，由他親自率領，沿官道正面推進。左軍一萬人，沿驪山北麓的山道迂迴，繞向周文大營的北側。右軍一萬人，沿渭水南岸的低洼地帶潛行，繞向周文大營的南側。
三路大軍約定：中軍接敵後，以三聲長號為令，左右兩軍同時發起攻擊。
這個部署在紙面上很簡單。但章邯知道，執行起來會很難。
三路大軍之間隔著山地和河谷，傳令全靠斥候騎馬往返。一旦某一路被截斷消息，或者行軍延誤，整個部署就會變成一場災難。
但章邯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三萬對十萬，正面硬拼是死路。他唯一的優勢是——周文不知道他有多少人。
從驪山出發時，章邯讓人在三萬人的隊伍里多插旗幟，輜重車上堆滿草人，遠遠望去像一支五六萬人的大軍。周文的斥候回報的也是這個數字。
五六萬對十萬，周文不會太緊張。
但三萬對十萬，周文會拼命。
章邯要的就是讓周文不拼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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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時，中軍與周文的前鋒在曹陽以西的曠野上相遇。
周文的前鋒約兩萬人，列陣於官道兩側。楚軍的旗幟密密麻麻，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前排是持盾步卒，盾與盾之間伸出長矛，像一片鋼鐵的荊棘。
章邯騎馬站在陣前，看著對面的楚軍。
他的刑徒軍站在身後，隊形比幾天前整齊了許多，但仍然談不上精銳。前排的人握著戈矛，手在微微發抖。後排有人踮著腳往前看，大概是想看看敵人長什麼樣。
章邯沒有回頭看他們。
他舉起手，向前一揮。
「中軍，緩進。」
一通鼓。
秦軍中軍開始向前推進。步伐不快，但很穩。鼓聲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對面的楚軍也動了。兩萬人分成左右兩翼，向中間合攏，試圖包抄秦軍中軍。
章邯看見楚軍的兩翼開始移動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在等這個。
楚軍兩翼展開，意味著中軍變薄。而秦軍中軍一萬人本來就是誘餌——章邯要的就是讓楚軍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，等左右兩軍從側後方殺出來。
楚軍的兩翼越展越開。
五百步。四百步。三百步。
章邯的手按在劍柄上。
兩軍相距一百五十步的時候，楚軍開始衝鋒。
「弩手，放！」
秦軍後排的弩手齊射。箭雨落進楚軍的衝鋒陣型里，倒了一片，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。
一百步。
「一通鼓。」
秦軍中軍加速。
兩軍撞在一起。

廝殺聲震得耳朵嗡嗡響。
章邯騎在馬上，長劍左劈右砍。他的馬術不算好，但在這種混戰中，馬的高度就是優勢——居高臨下，劍鋒可以劈到步卒的頭盔。
但楚軍太多了。
秦軍中軍一萬人被兩萬楚軍圍在中間，像一塊石頭扔進河裡，浪花四濺，但石頭正在被水流慢慢磨蝕。
前排的刑徒開始後退。
不是潰退，是被推回來的。楚軍的衝鋒太猛，前排的人擋不住，被一浪一浪地往後擠。後排的人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，只看見前面的人在往後退，於是也跟著退。
陣型開始鬆動。
章邯看見左翼的屯長被一柄長矛刺穿了肩膀，倒在地上，還在喊「站住！站住！」但沒有人聽他的。
章邯咬了咬牙。
「放號。」
三聲長號，撕裂了戰場的轟鳴。左軍到了。
一萬秦軍從驪山北麓的山道上衝下來，像一股灰色的泥石流，直撲楚軍的左翼後方。
楚軍的左翼正在全力進攻秦軍中軍，完全沒有防備側後方。當那一萬秦軍從山坡上衝下來的時候，楚軍左翼的陣型瞬間崩潰。
有人回頭看見漫山遍野的秦旗，嚇得腿軟，跪在地上。有人還在往前沖，被身後潰退的友軍撞倒，踩在腳下。
幾乎同時，右軍也到了。
一萬秦軍從渭水南岸的低洼地帶鑽出來，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魂，直插楚軍右翼的後方。
楚軍右翼的將領最先反應過來，大喊「回陣！回陣！」但已經來不及了。他的部隊正在全力進攻秦軍中軍，陣型完全展開，想要收回來重新列陣，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時間。
半炷香。
在戰場上，半炷香就是一輩子。
秦軍右軍衝進來的時候，楚軍右翼的陣型還是散的。秦軍的戈矛捅進楚軍的後背，一排一排地倒下。
楚軍開始潰退。
先是右翼，然後是左翼，最後是中軍。兩萬人像被戳破的水囊，向四面八方潰散。有人丟盔棄甲，有人丟戈棄盾，有人連鞋都跑掉了，光著腳在泥地里狂奔。
章邯策馬追了一段，然後勒住韁繩。
「不要追遠。收攏陣型，清點人數。」
老吏從後面趕上來，滿臉是血，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他激動得聲音發抖：「大人，贏了！我們贏了！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曠野上潰散的楚軍，看著滿地狼藉的兵器和屍體，看著那些刑徒軍士卒站在屍體中間，茫然四顧，像剛從一場噩夢裡醒來。
他們贏了。
三萬刑徒，打敗了十萬楚軍的前鋒。
但章邯知道，這還不是周文的主力。戰後清點：楚軍前鋒兩萬餘人，被殲滅八千餘，俘虜五千餘，潰散逃回大營的不足七千。秦軍傷亡三千餘人。
三千人。
章邯站在臨時搭建的帥帳里，看著傷亡名冊，沉默了很久。
老吏在旁邊說：「大人，此戰之後，周文必定軍心動搖。我軍士氣正盛，應當乘勝追擊，直搗周文中軍大營！」
章邯把名冊合上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老吏一愣。他以為章邯會猶豫，會權衡，會像其他將領一樣在帥帳里來回踱步，反覆推演利弊。但章邯只說了三個字。
「傳令，休整兩個時辰。亥時拔營，連夜東進。」
「大人，兩個時辰夠嗎？這些人已經打了一天——」
「不夠也得夠。」章邯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。
外面是黃昏。曠野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的屍體，烏鴉已經落下來了，黑壓壓一片。遠處，周文大營的方向，營火正在熄滅——不是安營的火，是潰兵帶回來的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