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看著那些營火,說:「周文現在比我更慌。他的前鋒被打崩了,潰兵正在往大營里跑。十萬大軍里混進了幾千個嚇破膽的逃兵,他的營盤今晚不會安寧。」
他放下帳簾,轉過身。
「我們只有兩個時辰。但周文連兩個時辰都沒有。」

亥時,秦軍拔營東進。
三萬人連夜行軍,沿官道直撲周文大營。
章邯沒有讓軍隊列陣。他把三萬人分成十幾路縱隊,每路縱隊兩三千人,沿著不同的路線向周文大營合攏。
這不是正規的戰術。
但章邯要的不是正規。他要的是混亂。
周文的十萬大軍駐紮在曹陽以東的曠野上,營寨綿延二十餘里。這種大營最怕的不是正面進攻,而是多點滲透——一旦營寨的某個角落被突破,潰兵的恐慌就會像瘟疫一樣蔓延,整支大軍會在黑暗裡自己踩死自己。
子時,左路縱隊率先摸到了周文大營的北寨。
守營的楚軍正在換防。潰兵從前線跑回來之後,營中的秩序已經亂了——有人要吃飯,有人要包紮傷口,有人在傳「秦軍來了五六萬」的謠言。換防的士兵還沒完全到位,北寨的柵欄外就響起了喊殺聲。
楚軍守將大喊「關門!關門!」但柵欄門太窄,潰兵和換防的士兵擠在一起,誰也進不去,誰也出不來。
秦軍的縱隊衝上來的時候,柵欄門還開著。
三千秦軍湧進北寨,見人就砍。黑暗中分不清敵我,楚軍自己人砍自己人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幾乎同時,右路縱隊也突破了南寨。
南寨的守軍聽見北面的喊殺聲,以為是潰兵鬧事,正準備彈壓,身後的柵欄就被撞開了。秦軍從南面殺進來,南寨守軍腹背受敵,不到一炷香就全線崩潰。
周文的中軍大營在中央。
他聽見南北兩面的喊殺聲,第一反應是——秦軍主力到了。
五六萬秦軍。
他不知道實際只有三萬。潰兵帶回來的消息把秦軍的人數翻了一倍,而黑暗又把恐懼翻了一倍。
「傳令各營,不許亂動!堅守營寨!」周文在帥帳里大喊。
但傳令兵剛出帳門,就被潰退的北寨士兵撞翻了。消息傳不下去,命令傳不下去,整個大營像一鍋燒開的水,到處都在冒泡。
章邯的中軍在這時候到了。
他沒有攻打任何一座營寨。他讓三萬人在大營外圍散開,到處點火,到處擂鼓,到處喊殺。
火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周文的大營。
鼓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。
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。
周文站在帥帳前,看著四周的火光,臉色鐵青。
「秦軍到底來了多少人?」
沒有人能回答他。
因為連周文自己的士兵都不知道。黑暗裡,每一簇火光後面都像藏著千軍萬馬。每一聲鼓響都像是總攻的前奏。
凌晨,周文下令拔營東撤。
十萬大軍,連夜東撤。

天亮的時候,章邯站在周文遺棄的大營里。
營寨綿延二十餘里,帳篷、輜重、糧草、兵器,丟了一地。楚軍走得太急,連帥帳都沒來得及拆,帳簾還在風裡晃。
章邯走進帥帳,看見案几上還放著一碗沒喝完的粥,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碗壁。
涼的。
周文走的時候,粥還是熱的。
章邯把碗放下,走出帥帳。
曠野上,秦軍的士卒正在翻撿楚軍丟棄的輜重。有人找到了一副嶄新的甲冑,高興得大叫。有人找到了一袋糧食,抱在懷裡不肯撒手。有人找到了一匹馬,騎上去歪歪扭扭地跑了兩步,摔下來,又爬上去。
章邯看著這些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這是老吏第一次看見章邯笑。
那笑容很淺,只持續了一瞬,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縫。但老吏看見了。
「大人,」老吏湊上來,「周文東撤,滎陽方向空虛。是否繼續追擊?」
章邯收回目光,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。
「追。」
他翻身上馬,向東望去。
晨光里,周文大軍東撤的痕跡清晰可見——被踩倒的莊稼,丟棄的輜重,散落的兵器和鞋襪,像一條潰爛的傷口,從曹陽一直延伸到東方的地平線上。
章邯策馬向前。
身後,三萬刑徒軍開始集結。他們的步伐仍然不齊,隊形仍然粗糙,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多了一樣東西。
不是忠誠。不是勇氣。
是嘗過血味之後的飢餓。
他們打贏了。
他們從驪山的刑徒變成了殺過人的士卒。從被人踩在腳下的泥,變成了踩著別人屍體站起來的兵。
章邯知道,這種飢餓比任何軍令都管用。
大軍東進。
沿路所過,周文的殘部望風而逃。有些楚軍小股部隊甚至不等秦軍靠近就自行潰散,把兵器和糧草丟在路邊,光著腳往東跑。
章邯沒有停。
曹陽。澠池。新安。
一座城接一座城,一個關隘接一個關隘。秦軍像一把燒紅的刀,切進了楚軍的後方。
第七日,大軍抵達滎陽城外。
滎陽是關中的東大門。周文從陳縣西進時,繞過了滎陽,直撲函谷關。如今他的主力已經東撤,滎陽成了一座孤城。
城頭上插著楚旗。
章邯站在城外,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旗幟。
「圍城。」他說,「不攻。」
老吏不解:「大人,我軍士氣正盛,為何不攻?」
「因為滎陽不需要攻。」章邯勒住馬,「周文的主力正在東撤,滎陽的守軍等不到援兵。圍上三天,他們自己會開城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軍隊。
三萬人出發時是三萬,如今只剩兩萬出頭。但這兩萬人,和驪山北坡上那群分不清左右的泥人,已經不是同一種東西了。
他們學會了列隊,學會了聽鼓,學會了殺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學會了贏。
章邯忽然想起黑夫。想起那雙在驪山角落裡不肯熄滅的眼睛。
如果黑夫還活著,此刻應該站在隊伍里,握著戈矛,等著下一聲鼓響。
章邯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秋風從東方吹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。遠處的滎陽城在暮色中沉默著,城頭上的楚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睜開眼。
「紮營。明日圍城。」
大軍在滎陽城外紮下了營。
篝火升起的時候,章邯站在營帳外,向東望去。
周文還在跑。
但章邯知道,他跑不遠了。
因為這支從驪山走出來的刑徒軍,已經不再是一支軍隊。
它是一股洪流。
而洪流,是不會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