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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定陶陣斬項梁(上)

2026-09-24 01:40:24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滎陽圍了三天,城頭換了旗。

  楚軍守將趁夜縋城而出,投了秦。章邯沒有殺他,反而賜了酒食,讓他帶著秦旗回城招降。第四日清晨,滎陽城門大開,守軍列隊出降,戈矛倒豎,甲冑堆在城門洞裡像一座小山。

  章邯騎馬入城的時候,街巷兩側擠滿了百姓。沒有人歡呼,也沒有人跪拜。他們只是看著——看著這支從驪山走出來的刑徒軍,踩著整齊的步伐穿過城門,旗幟遮天蔽日。

  老吏跟在章邯身後,壓低聲音說:「大人,滎陽已下,是否上書咸陽請功?」

  章邯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滎陽只是開始。」

  他勒住馬,望向東方。

  周文的主力已經退到了陳縣一帶,與張楚的根據地連成一片。如果給他喘息的時間,他會重新集結殘部,聯絡各路反秦勢力,再次西進。

  章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。

  「留一萬人守滎陽。其餘各部,即刻東進。」

  老吏愣了一下:「大人,將士們剛打完仗——」

  「周文也沒有歇。」章邯策馬向前,「他比我們更不能歇。」

  

  大軍東進的路上,章邯收到了斥候的急報。

  不是關於周文的。

  

  是關於項梁的。

  項梁,楚將項燕之子,項羽的叔父。自會稽起兵以來,項梁率江東子弟渡江北上,一路收編各路義軍,聲勢日盛。陳勝敗亡之後,項梁在薛城擁立楚懷王熊心,自號武信君,儼然成為反秦勢力的盟主。

  此刻,項梁正在率軍北上,直撲定陶。

  定陶在濟水以南,是中原腹地的一座重鎮。拿下定陶,項梁就能切斷關中與東方的聯繫,從側翼威脅秦軍的後方。

  章邯看完軍報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老吏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:「大人,項梁此人……如何?」

  章邯把軍報折好,塞進袖中。

  「項燕的兒子。當年王翦滅楚,項燕兵敗自殺。他兒子躲了幾十年,如今終於冒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「比周文難對付。」章邯說,「周文是流寇,項梁是世家。流寇靠的是勢頭,勢頭一斷就散了。世家靠的是根基,根基紮下去,拔不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而且項梁手裡有項羽。」

  老吏不知道項羽是誰。

  章邯知道。

  驪山的刑徒里,有人是從江東逃來的流民。他們說起項梁的侄子項羽時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東西——「力能扛鼎」「萬夫莫當」「少年將軍」。

  章邯當時沒有在意。刑徒嘴裡什麼話都有,十個裡面九個是吹牛。

  但此刻,他忽然覺得那些話也許不全是吹牛。

  因為軍報的最後寫著:項梁軍約八萬,前鋒已至東阿,先鋒將領為其侄項籍,號項羽。

  

  東阿之戰打了三天。

  章邯趕到東阿的時候,項梁的前鋒已經攻破了東阿外城。項羽率騎兵沖陣,三進三出,秦軍左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章邯親自率中軍壓上去,才把缺口堵住。

  他第一次遠遠地看見了項羽。

  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將領,騎一匹黑馬,持一桿長戟,在秦軍的陣型里橫衝直撞。他的身邊總是圍著一圈楚軍騎兵,像狼群跟著頭狼。秦軍的戈矛捅過去,被他一戟撥開,反手一劈,連人帶甲劈成兩半。

  章邯站在陣後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  不跟項羽正面打。

  「全軍後撤三十里,據濟水列陣。」

  老吏急了:「大人,後撤?我軍士氣正盛——」

  「士氣正盛的時候最容易被衝散。」章邯調轉馬頭,「項羽是猛將,不是統帥。猛將最怕的不是硬拼,是撲空。讓他沖,讓他撲空,等他撲累了,再打。」

  秦軍後撤三十里。

  項羽追了一陣,被項梁叫了回去。項梁比他的侄子老練得多——他知道章邯後撤不是潰敗,而是誘敵。


  兩軍在濟水兩岸對峙了五日。

  五日裡,章邯沒有出擊。他讓人在濟水北岸修築營壘,深挖壕溝,把營寨修得像一座小城。每天夜裡,營中燈火通明,鼓聲不斷,像是在準備一場大戰。

  但白天,秦軍按兵不動。

  項梁派斥候打探,回報說秦軍營中糧草充足,兵力未見減少,似乎還在等待援軍。

  項梁皺了皺眉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章邯根本沒有等援軍。那些夜裡的燈火和鼓聲,是章邯故意放出來的假象——他在等項梁犯錯。

  第六日,項梁犯了錯。

  連日大雨,濟水暴漲。項梁認為秦軍不可能在暴雨中渡河進攻,於是放鬆了戒備,讓部分營寨的守軍回營休整。

  章邯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
  暴雨如注的夜晚,秦軍渡河。

  三萬人分成四路,從四個不同的渡口強渡濟水。暴雨掩蓋了鼓聲,也掩蓋了喊殺聲。秦軍摸黑衝進楚軍營寨的時候,很多楚軍還在睡夢中。

  項梁從帥帳里衝出來的時候,秦軍已經燒到了中營。

  「項羽呢?」

  「將軍在前營!前營被圍了!」

  項梁臉色一變,翻身上馬,率親衛向中營方向衝殺。他的馬術極好,在暴雨中仍然穩如磐石。親衛們跟在他身後,像一把尖刀插進秦軍的包圍圈。

  但章邯沒有把主力放在中營。

  他的主力在項梁的退路上。

  項梁殺出中營,發現後路已經被堵死。秦軍的弩手列陣於營寨出口,箭雨像暴雨一樣密集。項梁的親衛倒了一片,他的馬也被射中了前腿,跪倒在地。




  他持劍而立,身邊只剩下十幾個親衛。秦軍從四面八方圍上來,火把在暴雨中忽明忽暗,照亮了一張張陌生的臉。

  章邯騎馬站在陣後,看著那個在雨中持劍的老人。

  他認出了項梁。

  不是因為見過,而是因為氣質。那種站姿——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即使被圍困也不肯彎腰的姿態——是世家子弟才有的東西。

  「項梁。」章邯喊了一聲。

  老人抬起頭,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。

  「章邯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叫一個老相識的名字。

  章邯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他舉起手,向前一揮。

  弩手齊射。

  項梁身中數箭,仍然站著。他的親衛全部戰死,身邊再也沒有一個人。秦軍圍上來,長戈齊下。

  項梁倒了。

  暴雨還在下。

  章邯騎馬走到屍體旁,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項梁的眼睛還睜著,雨水灌進他的眼眶,像淚水。

  章邯翻身下馬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父親項燕,死在王翦手裡。」章邯輕聲說,「你死在我手裡。項氏三代,都敗在秦人手裡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雨水打在臉上,冰涼。

  「但你兒子不會。」

 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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