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羽沒有回答。他望著被黃土掩埋的河溝,望著那片漸漸平坦的土地,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。
他想起叔父項梁曾經說過的話——「殺人不過頭點地,但殺二十萬人,不是一刀的事。」
那時候他覺得叔父多慮了。二十萬人而已,不過是數字。
但現在,他站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方,聞著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,聽著溝底偶爾傳來的、越來越微弱的呻吟聲,他忽然覺得那個數字沉甸甸的,壓在他的胸口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那天夜裡,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雨水沖刷著新安城南的那片土地,將滲入泥土的血跡沖淡,又帶走。雨水順著溝壁流下,匯入溝底,變成一條渾濁的泥流,裹挾著碎骨和破布,緩緩流向遠方。
二十萬條命,就這樣消失在了一場雨中。
沒有墓碑,沒有姓名,沒有人在史書上為那個叫趙得柱的瘦高年輕人寫下一個字。也沒有人為那個叫陳狗兒的十五歲少年寫下一個字。他們只是二十萬分之一,是數字,是塵土,是雨水沖走後什麼都不剩的痕跡。
只有那條乾涸的河溝,從此有了一個名字——
坑殺谷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到天亮的時候,新安城南的那片土地已經被雨水泡軟了。黃土吸飽了水,變成一種黏稠的泥漿,踩上去會陷進去半尺深。泥漿表面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泡沫,那是血水和雨水混合後翻湧上來的東西。
章邯被兩個楚軍士兵架著,從泥地里拖出來。
他的靴子早就丟了,雙腳赤裸,腳底被碎石和荊棘劃得鮮血淋漓。雨水泡了一夜,他的衣袍貼在身上,又冷又重,像一層鐵甲裹在身上。他的臉上那道箭傷已經結了痂,暗紅色的血痂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,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劈成了兩半。
他被帶到項羽面前。
項羽坐在一把臨時搭起的木椅上,身披玄甲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他的身後撐著一頂大帳,帳簾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裡面鋪著虎皮的帥案。帥案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,地圖的邊角被雨水打濕了,捲曲著翹起來。
章邯跪下去。
不是跪拜,是腿實在撐不住了。
項羽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范增站在一旁,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,傘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。他看著章邯,目光像在看一件已經用完了的工具。
「章將軍,」范增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昨夜之事,將軍受驚了。」
受驚了。
章邯抬起頭,看著范增。
二十萬人。
昨夜還站在他身後的人,今天早上已經變成了腳下這片泥濘土地里的一層血肉。他們被黃土掩埋,被雨水浸泡,被泥漿覆蓋。而范增對他說——受驚了。
章邯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項羽放下湯碗,站起身來。
「章邯。」他叫他的名字,語氣平淡,像是在叫一個下屬。「從今日起,你不再是秦將。」
章邯沒有動。
「本王封你為雍王,管轄關中以西之地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,章邯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
雍王?
關中以西?
那是秦人的故土。是他章邯的故土。是二十萬降卒的故土。
而現在,項羽要把這片土地封給他——一個親手把二十萬子弟帶進坑裡的降將?
「大王……」章邯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,「降卒……」
「降卒的事,已經了了。」項羽打斷他。
章邯看著他。
項羽的臉上沒有表情。那張臉年輕、英俊、稜角分明,像一尊用青銅鑄成的神像。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。昨夜他下令放箭的時候,那雙眼睛裡也沒有溫度。
「你是降將,本王留你一命,封你為王,這是恩典。」項羽說,「感恩就好,不必多問。」
范增在旁邊微微點頭,像是在欣賞一幅畫。
章邯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。但范增聽見了,項羽也聽見了。
「笑什麼?」項羽皺了皺眉。
「笑我自己。」章邯低下頭,「笑我章邯,一世英名,到頭來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看不清。」
他撐著地面,慢慢站起來。雙腳踩在泥漿里,泥漿沒過腳踝,冰冷刺骨。
「大王封我為雍王,」他說,「那我的臣民呢?」
項羽沒有回答。
「二十萬人,」章邯說,「他們是我的臣民。他們跟著我從驪山打到巨鹿,從巨鹿退到新安。他們餓著肚子行軍,他們把最後的口糧分給傷兵,他們在巨鹿城下替大王——替楚軍擋過箭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忽然拔高:「現在他們死了,埋在一條溝里,連個名字都沒有!大王封我為王,可我連一個臣民都沒有了!」
雨聲忽然變大了。
項羽看著章邯,目光微微眯起。
范增上前一步,低聲道:「大王——」
項羽抬手,止住了他。
「章邯,」他說,「你是降將。降將沒有資格跟本王談條件。」
章邯閉上了嘴。
他知道。
他當然知道。
從他在巨鹿城下放下兵器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有資格了。降將的命不是自己的,降將的嘴不是自己的,降將連憤怒都不是自己的。他只能感恩,只能叩首,只能說「謝大王恩典」。
「謝大王恩典。」章邯說。
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項羽似乎滿意了。他轉身走回帳中,留下一句話:「三日後拔營西進,目標咸陽。章邯,你隨軍同行。」
帳簾落下。
章邯站在雨里,一動不動。
范增撐傘走到他身邊,低聲說:「章將軍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大王留你一命,是看重你的才能。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章邯看了他一眼。
「范先生,」他說,「你殺過多少人?」
范增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我殺過的人不多,」章邯說,「但我知道,殺了人之後還能笑著勸別人好好活著的人,比殺人的人更可怕。」
范增沒有說話。他撐傘轉身走了,油紙傘在雨中晃了晃,像一朵黑色的蘑菇。
章邯獨自站在原地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泥漿。泥漿里浮著一小塊布片,灰白色的,被雨水泡得發脹。他認得那塊布——那是秦軍降卒的衣料,粗麻布的,每個降卒身上都穿著。
他蹲下去,伸手把那塊布從泥漿里撈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