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將軍,他們不是從棧道出來的。他們——他們從陳倉道翻山過來的!」
趙衍的身體僵住了。
陳倉道。
那條廢棄了十幾年的山道。那條連獵戶都不願意走的山道。那條地圖上標註為「不可通行」的山道。
漢軍從那裡翻過來了。
「多少人?」趙衍的聲音發緊。
「斥候還沒回來,但看營灶的數量——至少三萬。」
三萬。
趙衍手下只有三千人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遠處的渭水平原上,一面面黑色的旗幟正在逼近,像一片烏雲貼著地面滾動。旗幟上繡著一個「漢」字,紅底黑邊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趙衍忽然覺得那面旗幟很刺眼。
像一把刀。
一把已經架在脖子上的刀。
「傳令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「全軍上城,關閉四門。快馬向廢丘求援。」
親兵領命而去。
趙衍站在城頭上,看著漢軍的先鋒越來越近。
那是一支騎兵。
騎兵的陣型很鬆散,不像正規軍,倒像一群趕路的商人。但趙衍知道,那不是商人。
因為商人的馬蹄聲不會這麼整齊。
整齊得像一面鼓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聲都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
灌嬰率先鋒到達陳倉城下時,是辰時三刻。
他勒住馬,抬頭看了看城牆。
陳倉城不大,城牆高三丈,夯土築成,年久失修,牆面上布滿了裂縫。城頭上稀稀拉拉站著一排秦兵,手裡的戈矛歪歪斜斜,像一排沒睡醒的稻草人。
灌嬰回頭看了看身後。
先鋒騎兵五千人,人人輕裝,馬不帶甲,人不披鎧。這是韓信的命令——陳倉道難行,大軍輕裝翻山,輜重全部留在南鄭。到了陳倉城下,也不能等輜重,必須立刻攻城。
「將軍,」副將策馬上前,「要不要等主力?」
灌嬰搖了搖頭。
「不等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韓將軍說了,陳倉不是城。」灌嬰抽出長劍,劍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「陳倉是一扇門。門不需要砸開,只需要推開。」
他策馬走到陣前。
城頭上的趙衍看見了他。
灌嬰舉起長劍,指向城門。
「趙衍!」他的聲音在城下迴蕩,「開城投降,饒你不死!」
城頭上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趙衍的聲音從城垛後面傳出來,帶著一絲顫抖。
「灌嬰,你從陳倉道翻山而來,人困馬乏,糧草不濟。你拿什麼攻我的城?」
灌嬰笑了。
「趙衍,你說得對。我人困馬乏,糧草不濟。」他把長劍往地上一插,「所以我沒時間跟你耗。」
他回過頭,對身後的騎兵喊道:
「下馬!」
五千騎兵齊刷刷翻身下馬。
趙衍在城頭上看呆了。
他不知道灌嬰要幹什麼。
灌嬰走到城門正前方,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,劍尖朝下,開始挖土。
五千騎兵跟著他一起挖。
他們挖的不是城牆。是城門前的地面。
陳倉城門外的地面是夯土的,被多年的雨水沖刷,已經變得鬆軟。灌嬰的騎兵用劍挖、用手刨、用盾牌鏟,不到半個時辰,就在城門前挖出了一道半人深的溝。
趙衍看明白了。
他們在挖地道。
「放箭!」趙衍大喊。
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。灌嬰的騎兵舉起盾牌,蹲在溝里,繼續挖。有人被箭射中,慘叫著倒下,後面的人立刻補上。
溝越挖越深,越挖越寬。
半個時辰後,溝底已經露出了城門的地基。
灌嬰扔掉盾牌,跳進溝里。他用劍劈砍城門底部的木柱,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
木柱發出沉悶的斷裂聲。
城頭上的趙衍臉色慘白。
「堵門!快堵門!」
秦兵們搬來巨石和沙袋,往城門後面堆。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灌嬰砍斷了最後一根木柱。
城門轟然倒塌。
巨石和沙袋被門板撞開,像被洪水衝散的積木。灌嬰第一個衝進城門,長劍在手,渾身是土,像一頭從泥里鑽出來的野獸。
「殺——」
五千騎兵跟在他身後,潮水般湧入城中。
趙衍站在城頭上,看著漢軍的旗幟從城門湧入,像一條黑色的河流灌進一座乾涸的池塘。
他知道完了。
但他沒有跑。
他拔出腰間的佩劍,從城頭上一躍而下。
落地的時候,他的腳踝斷了。骨頭刺穿皮肉,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他趴在地上,用劍撐著身體,一步一步朝灌嬰爬去。
灌嬰勒住馬,低頭看著他。
「趙衍。」
「灌嬰。」趙衍抬起頭,嘴角滲出血絲。「你從陳倉道出來,走了幾天?」
「七天。」
「七天。」趙衍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很苦,像嚼碎了一顆黃連。「我守了三年。你走了七天。」
灌嬰沒有說話。
「你知道陳倉道為什麼廢棄嗎?」趙衍說,「因為走那條路的人,十個裡面有九個會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韓信為什麼還敢走?」
灌嬰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他沒有退路。」
趙衍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更苦了。
「沒有退路的人最可怕。」他說,「因為死人不怕死。」
他舉起劍,朝灌嬰刺去。
灌嬰側身避開,長劍順勢劈下。
趙衍的劍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他的身體倒在城門口的泥土裡,血從胸口滲出來,慢慢洇開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陳倉城破。
從灌嬰到達城下到趙衍戰死,不到兩個時辰。韓信率中軍到達陳倉時,城門已經修好了。
不是修。是換。
灌嬰命人拆了舊城門,換上了一扇新的。新門是用陳倉道沿途砍伐的松木做的,木料還帶著松脂的香氣。
韓信站在新城門前,聞著那股松脂味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七天前,他帶著三萬人從南鄭出發,翻越秦嶺,穿過陳倉道。一路上死了多少人,他沒有數。他只記得太白山脊上的那場霜凍,記得棧道斷裂時那個士兵鬆手的眼神,記得灌嬰派來的傳令兵說「先鋒已破陳倉」時,他手心裡攥出的汗。
現在他站在陳倉城裡。
城很小,街道很窄,兩邊的房屋低矮破舊。城中的百姓大多躲在家裡,門窗緊閉,只有幾條瘦狗在街上跑來跑去,嗅著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。
灌嬰迎上來,抱拳行禮。
「將軍,陳倉已定。俘虜三千餘人,繳獲糧草萬餘石。」
韓信點了點頭。
「趙衍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葬了。」
灌嬰愣了一下。
「將軍?」
「趙衍守城三年,盡忠職守。」韓信說,「給他一口棺材,葬在城外。碑上刻『秦將趙衍之墓』,不刻別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