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「傳令全軍。」
「明日開城。」
「降。」
消息傳出去的時候,城中一片死寂。
沒有人歡呼。
也沒有人哭泣。
士兵們坐在牆根下,端著空碗,望著天空。天空很藍,藍得像一塊洗過的布。
有人忽然說了一句:「我餓了。」
然後另一個人說:「我也是。」
然後所有人都說:「我也是。」
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麥田。
章邯坐在府衙里,面前攤著一張白紙。他要寫降書。
筆蘸了墨,懸在紙上。
他忽然不知道該寫什麼。
寫「臣章邯降」?
寫「願歸順漢王」?
寫「乞活」?
他寫了三個字。
「臣章邯。」
然後停住了。
筆尖上的墨滴落下來,在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點。
圓點越來越大。
像一滴眼淚。

城外,韓信站在山坡上,望著廢丘城。
灌嬰策馬上前。
「將軍,城中有異動。」
「什麼異動?」
「糧倉被燒了。」
韓信沉默了一瞬。
「誰燒的?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是守軍自己。」
韓信點了點頭。
「意料之中。」
灌嬰看了他一眼。
「將軍早料到了?」
「糧倉被燒,不是壞事。」韓信說,「燒了糧倉,章邯就沒有理由再守了。」
「將軍不怕他狗急跳牆?」
「不怕。」韓信說,「章邯不是狗。他是狼。狼被逼到絕路,不會跳牆。」
「那他會怎樣?」
韓信望著廢丘城。
「他會降。」
灌嬰愣了一下。
「章邯會降?」
「會。」韓信說,「因為他是聰明人。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打,什麼時候該停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就像當年在巨鹿,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退。」
灌嬰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問:「將軍,章邯降了之後,大王會怎麼處置他?」
韓信沒有回答。
他望著廢丘城的方向,忽然說了一句:
「章邯守廢丘,守的不是城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體面。」韓信說,「他守到最後一刻,不是為了贏。是為了輸得體面一點。」
灌嬰看著他。
「但體面有什麼用?」
韓信笑了。
「體面沒有用。」他說,「但體面讓人活得下去。」
他轉過身,走下山坡。
「傳令全軍。」
「明日,廢丘開城。」
「受降。」

現在他站在廢丘城頭,望著城外的黑暗,覺得天下盡在手中——
但手中空無一物。
章邯閉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開城。
明天,他要走出這座困了他三個月的城。
明天,他要向一個他曾經看不起的人低頭。
但他不後悔。
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贏和輸,從來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活著。
活著,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。

第四天清晨。
廢丘城門緩緩打開。
章邯穿著素衣,沒有披甲,沒有佩劍。他一個人走出城門,身後跟著幾十個同樣素衣的將領。
城外的漢軍列陣兩旁,旗幟如林,刀槍如雪。
章邯走過漢軍的陣列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他的腳步很穩。
穩得像走在咸陽的朝堂上。
走到漢軍陣前,他停下了。
韓信站在陣前,身後是劉邦。
章邯看著韓信。
韓信也看著章邯。
兩人對視了很久。
然後章邯單膝跪下。
「臣章邯,願歸漢王。」
劉邦上前一步,伸手扶起章邯。
「章將軍請起。」劉邦說,「從今日起,你我同袍。」
章邯站起身,看了劉邦一眼,又看了韓信一眼。
然後他低下頭,說了一句話。
「韓信。」
「嗯?」
「好雍一戰,你贏了。」
韓信沒有說話。
章邯抬起頭,望著東方的天空。
天亮了。
陽光從東方的山脊上照過來,把廢丘城染成金色。城頭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——
「秦」字旗被摘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嶄新的「漢」字旗。
旗幟在風中翻飛。
像一條黑色的龍,從廢墟中騰空而起。章邯降漢後的第三天,劉邦設宴。
宴席設在廢丘府衙的正堂。就是章邯住了三個月的那間屋子。如今牆上還掛著秦制的輿圖,案上還擺著秦制的銅燈,但坐在這裡的人,已經換了。
劉邦坐在主位,韓信坐在左首,張良坐在右首。曹參、樊噲、灌嬰、夏侯嬰分列兩側。
章邯坐在末席。
他穿著漢軍賜的新衣,深藍色的布袍,洗得發白。不是劉邦刻薄他——是章邯自己挑的。他說穿太好的衣服,睡不著。
宴席很熱鬧。
樊噲喝了酒,拍著桌子唱歌。灌嬰和夏侯嬰划拳。曹參安靜地吃菜,偶爾抬頭看一眼章邯,又低下頭去。
張良端著酒杯,慢慢地抿。
他的目光落在章邯身上,停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劉邦注意到了。
「子房,嘆什麼氣?」
張良放下酒杯。
「我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章邯的舊部,如今還剩多少?」
宴席忽然安靜了。
樊噲的歌停了。灌嬰的拳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章邯。
章邯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笑。
「不多了。」
「不多了是多少?」張良問。
章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酒,把酒杯放下,開始一個一個地數。
「董翳,降楚後戰死。」
「司馬欣,隨項羽至垓下,不知所終。」
「王離,巨鹿被俘後押往關中,死於途中。」
「蘇角,同上。」
「涉間,自焚於巨鹿。」
「李信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李信昨日向我辭行。說要去關中種地,不再從軍了。」
他數完了。
然後他看著張良。
「這就是全部了。」
張良沒有說話。
劉邦也沒有說話。
堂中安靜得能聽見銅燈里燈芯燃燒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樊噲忽然開口了。
「章將軍,你以前手下不是有二十萬人嗎?」
章邯看了他一眼。
「是。」
「二十萬人,怎麼就剩這幾個了?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是漢軍釀的,比秦酒淡,但後勁大。喝到第三杯的時候,他開始覺得頭暈。
不是酒的醉。
是回憶的沉。他想起巨鹿。
那是他這輩子打過的最大的一場仗。
四十萬秦軍,他是主帥。王離是前鋒,蘇角是左翼,涉間是右翼。四十萬人,從關中出發的時候,旌旗遮天蔽日,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
那時候他以為,天下沒有人能擋住他。
然後項羽來了。
項羽帶著五萬人,破釜沉舟,九戰九捷。
四十萬對五萬。
他輸了。
不是輸在兵力。不是輸在糧草。不是輸在戰術。
是輸在——項羽不怕死。
而秦軍怕。
秦軍怕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