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盯著那根草看了很久,直到草葉上凝出一顆露珠,露珠越來越大,最後滴落下來,砸在他的臉上。
涼的。
像一滴眼淚。
章邯坐起身,披上外衣,推門出去。
院中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往常這個時候,府衙里應該已經人來人往了——親兵在院中操練,傳令兵進進出出,廚子在灶房裡生火做飯,馬夫在井邊飲馬。
但現在什麼都沒有。
院中空蕩蕩的,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老槐樹。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章邯走到井邊,低頭看了看。
井裡沒有水。
不是乾涸了。是被人填了。
昨天夜裡,有人把井填了。
章邯不知道是誰幹的。也許是逃兵,也許是內奸,也許只是一個餓瘋了的士兵。
他直起身,望向城牆的方向。
城牆上有人影晃動。那是巡邏的哨兵,每隔半個時辰換一班。但哨兵的腳步聲很輕,輕得像貓。
不是因為他們訓練有素。
是因為他們沒有力氣了。

廢丘城中的糧食,比章邯預想的少。
少得多。
他原本以為糧倉里至少還有半年的存糧。但打開糧倉的那一刻,他才知道,糧倉里只有三個月的糧。
三個月。
聽起來很多。
但三個月的糧,要分給三千守軍和城中兩萬百姓。
章邯下令,從昨天開始,全軍減糧。每人每日只發二兩粟米,摻水煮成稀粥。
二兩粟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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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一碗稀粥都盛不滿。
士兵們端著碗,蹲在牆根下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稀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有人喝完一碗,舔了舔碗底,然後默默地把碗放下。
沒有人抱怨。
因為他們知道,抱怨沒有用。
城外有韓信的三萬人。城內有章邯的三千人。
三萬對三千。
十比一。
這不是打仗。
這是等死。

辰時,章邯登上城頭。
城外的漢軍已經列陣完畢。
三萬人,黑壓壓一片,從東到西,綿延數里。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「韓」字旗、「灌」字旗、「曹」字旗、「樊」字旗,一面接一面,像一片黑色的森林。
但今天和前兩天不一樣。
前兩天,漢軍只是列陣。列陣,然後收兵。不攻城,不叫陣,不射箭。就像一群獵人圍住了一頭受傷的野獸,不急著動手,只是遠遠地看著。
但今天,漢軍的前陣推上來了一樣東西。
章邯眯起眼睛,看清了那樣東西。
然後他的臉色變了。
那是一輛木車。
木車上綁著一個人。
那人被剝去了上衣,雙手反綁,身上布滿了鞭痕。他的頭垂著,看不清臉。但章邯認出了他。
是李信。
章邯的手攥緊了城垛。
木車被推到城牆下,停了下來。然後一個聲音從漢軍陣中響起——
「章邯將軍!」
那聲音清亮,穿透了晨風。
是韓信。
章邯沒有回答。
韓信的聲音繼續傳來。
「你的前鋒李信,在好雍被我生擒。今日送還,以示誠意。」
城頭上的秦兵們騷動起來。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面露驚恐,有人攥緊了手中的長矛。
章邯沉默著。
他知道韓信的用意。
送回李信,不是「誠意」。
是誅心。
讓城中的守軍看到——你們的前鋒全軍覆沒,你們的主將被圍在城中,你們的援軍不會來。
讓城中的守軍知道——你們已經輸了。
章邯深吸一口氣,正要開口,城頭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將軍!將軍!」
一個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頭,跪在章邯面前。
「將軍,糧倉——糧倉被人燒了!」
章邯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「什麼?」
「糧倉起火了!不知道是誰放的火!」
章邯轉身就往城下跑。糧倉在城中的東南角,緊挨著府衙。
章邯趕到的時候,糧倉已經燒了一半。
火不大。
不大,但夠了。
糧倉里剩下的糧食本就不多,火一燒,大半都成了灰燼。濃煙從糧倉的屋頂冒出來,黑色的煙柱在廢丘城的上空盤旋,像一條毒蛇。
士兵們提著水桶,從井裡打水滅火。但井裡的水越來越少,有人打了半天,只打上來半桶泥漿。
章邯站在糧倉前,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地熄滅。
火滅了。
糧也沒了。
三個月的糧,變成了三天。
不,也許連三天都沒有。
章邯蹲下身,從灰燼中撿起一把燒焦的粟米。粟米已經炭化了,一捏就碎,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。
「誰放的火?」他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「誰放的火!」章邯提高了聲音。
沉默。
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。
「是我。」
章邯抬起頭。
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士兵。二十歲出頭,臉上還有未褪的稚氣。他站在人群中,雙手垂在身側,臉上沒有恐懼,也沒有悔恨。
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。
「為什麼?」章邯問。
年輕士兵看著他。
「將軍,我家裡還有老母和幼弟。」他說,「我爹死在巨鹿,我哥死在彭城。我跟著將軍從關中打到廢丘,又從廢丘守到現在。我打了五年仗,殺了很多人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不想再打了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所以你燒了糧倉?」
「燒了糧倉,就不用打了。」年輕士兵說,「將軍可以開城投降。韓信用人唯賢,不會殺降。」
城頭上的秦兵們沉默了。
沒有人呵斥這個士兵。
沒有人拔刀。
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樣的話。
章邯緩緩站起身。
他看著那個年輕士兵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將軍?」副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章邯沒有看副將。他看著城外的漢軍,看著那面「韓」字旗,看著旗幟上那個在風中翻飛的「韓」字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不用再打了。」
他轉過身,走下城頭。
副將追上來。
「將軍!將軍!您不能——」
章邯停下腳步。
「我不能什麼?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死水,「堅守?等援軍?董翳和司馬欣不會來。項羽不會來。天下沒有人會來。」
他望著副將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守廢丘嗎?」
副將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因為我覺得守得住。」章邯說,「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輸。」
副將沉默了。
「我章邯,從巨鹿到鴻門,從咸陽到廢丘,一輩子都在打勝仗。我打贏了陳勝,打贏了項梁,打贏了田臧。我以為我不會輸。」
他苦笑了一聲。
「但韓信讓我知道——輸,不是打不過。輸是明知道打不過,還要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