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灌嬰退三十里，是為了讓你追。」韓信說，「你追得越快，離章邯的主力越遠。等你到了好雍，章邯的主力還在兩天之外。」
李信的臉白了。
「你——你故意讓我追到好雍？」
「不是故意。」韓信說，「是你自己選擇追的。」
李信沉默了。
他忽然覺得，從斜谷關出發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經輸了。不是輸給韓信的兵力。是輸給韓信的腦子。
「韓信。」他說，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」
韓信看著他。
「一個胯夫。」
李信怔住了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聲很苦，像嚼碎了一顆黃連。
「胯夫。」他重複了一遍，「胯夫打敗了章邯的前鋒。章邯知道了，不知道會怎麼想。」
「他不會知道。」韓信說，「因為你不會告訴他。」
李信看著他。「你會投降。」韓信說，「因為你是一個聰明人。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座空城送死。」
李信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長劍插回鞘中。
「我投降。」
好雍一戰，從擂鼓到收兵，不到兩個時辰。秦軍被俘一萬兩千人，戰死三千人。漢軍傷亡不到兩千。韓信站在好雍城的城頭上，望著西面的官道。官道上，樊噲的步兵正在押送俘虜向東轉移。俘虜們排成長隊，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地走著。他們的甲冑被卸掉了，兵器被收繳了，只剩下單薄的衣衫在風中飄蕩。灌嬰策馬上城。
「將軍，李信已押入大牢。俘虜清點完畢，一萬兩千人。」
韓信點了點頭。
「糧草呢？」
「城中的糧倉還有存糧，約夠三萬人吃五天。」
「夠了。」韓信說，「休整兩天。兩天後東進。」
「目標？」
韓信的手指指向東方。
「廢丘。」
灌嬰一愣。
「廢丘？章邯的主力還在路上——」
「章邯沒有主力了。」韓信說，「他的前鋒被我殲滅，他的兵力只剩三千人。三千人守不住廢丘。」
灌嬰沉默了一瞬。
「將軍，廢丘是章邯的老巢。城高池深，就算只有三千人，也不容易打——」
「不打。」韓信說。
灌嬰又愣了。
「不打？」
「圍。」韓信說，「圍而不打。」
他轉過身，望著東方的天空。
他的手指指向南方。
「董翳在塞國，司馬欣在翟國。他們聽說章邯兵敗好雍，一定會慌。」灌嬰明白了。
「將軍要趁他們慌的時候，各個擊破。」
「不是各個擊破。」韓信說，「是讓他們自己來投。」
「投？」
「章邯兵敗，三秦震動。」韓信說，「董翳和司馬欣會想——章邯都打不過韓信，我們更打不過。與其等著被滅，不如主動投降。」
灌嬰想了想。
「他們會投降嗎？」
韓信沒有回答。
他望著東方的天空，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。
「蕭相說得對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諸將易得，國士難求。」韓信說，「但國士不是求來的。是打出來的。」
灌嬰看著他。
「好雍一戰，」韓信說，「章邯知道我不是胯夫了。董翳和司馬欣也會知道。」
他轉過身，走下城頭。
「傳令全軍——休整兩天。兩天後，圍廢丘。」
兩天後，漢軍東進。
三萬人沿著官道向東推進，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。沿途的縣城紛紛開城投降，百姓夾道歡迎，有人送水，有人送糧，有人跪在路邊磕頭。韓信騎馬走在隊伍中間，看著路邊的百姓。他們的臉上有恐懼，有期待，有麻木，有希望。這些表情他都很熟悉。因為他在淮陰的街頭見過。那時候他也是這麼走在路上，背著劍，餓著肚子，被屠夫攔住，逼他從胯下鑽過去。那時候他以為，天下沒有人會看得起他。現在他帶著三萬人，從秦嶺的褶皺里走出來，一路向東。
他忽然想起蕭何追他那晚說的話——
「諸將易得，國士難求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是國士。但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再也沒有人敢讓他從胯下鑽過去了。

第七天，漢軍抵達廢丘城外。廢丘是章邯的都城。城牆高三丈，夯土築成，牆頭上插滿了旗幟。護城河寬五丈，河水渾濁，水面上漂著枯葉和斷枝。章邯站在城頭上，望著城外的漢軍。他的臉色很平靜。平靜得像一面死水。副將站在他身旁，小心翼翼地問：「將軍，怎麼辦？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他望著城外的漢軍。三萬人，列陣整齊，旗幟如林。最前面是一排騎兵，騎兵後面是步兵，步兵後面是輜重車。他數了數漢軍的旗幟。
「韓」字旗。「灌」字旗。「曹」字旗。「樊」字旗。
還有一面——
「漢」字旗。劉邦親自來了。章邯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。「劉邦。」他喃喃地說，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副將問：「將軍，要不要突圍？」「突到哪裡去？」章邯說，「東面是咸陽，咸陽的守軍已經投降了。南面是秦嶺，秦嶺的路已經斷了。西面是陳倉，陳倉在韓信手裡。北面是北山，北山後面是匈奴。」
他苦笑了一聲。
「四面都是死路。」
副將沉默了。
章邯轉過身，走下城頭。
「傳令全軍。」他說，「堅守不出。」
「堅守？」副將一愣，「將軍不突圍了？」
「不突。」章邯說，「廢丘的糧食夠吃半年。韓信的糧草從陳倉運來，補給線太長。他圍不了多久。」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
「將軍，韓信會不會——」
「會不會什麼？」
「會不會圍點打援。」
章邯停下腳步。
圍點打援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針，扎進他的腦子裡。他忽然想起好雍。李信率一萬五千人追灌嬰，結果被韓信圍在好雍城裡，全軍覆沒。現在韓信圍廢丘，章邯的主力被堵在城裡。如果董翳和司馬欣來救——
章邯的臉色變了。
「快馬出城！」他大喊，「給董翳和司馬欣送信！告訴他們——不要來救！」
副將愣住了。
「將軍？」
「不要來救！」章邯吼道，「這是韓信的圈套！他圍我是假，引董翳和司馬欣來救是真！」
副將飛跑而去。
章邯站在城門口，望著副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天還沒亮，章邯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。是餓醒的。
他躺在府衙的榻上，盯著頭頂的房梁。房樑上有一道裂縫，裂縫裡長出了一根細細的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