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李信不知道好雍城是空的。他追到好雍,一定會進城駐紮。等他進了城——」
韓信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我們就圍城。」
灌嬰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圍城?將軍,我們只有三萬人,圍一座城綽綽有餘。但李信有一萬五千人,困獸猶鬥——」
「他不會斗。」韓信說,「因為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。」
灌嬰沉默了。
「傳令。」韓信說,「全軍連夜行軍,天亮前到達好雍城東。」
「城東?」灌嬰皺眉,「我們從西邊來,為什麼要繞到城東?」
「因為李信從東邊追來。」韓信說,「他進了好雍城,面朝西。我們繞到城東,從背後打他。」
灌嬰終於明白了。
「將軍要——」
「要讓他以為,追他的是章邯的主力。」韓信說,「要讓他以為,我們是從廢丘來的援軍。」
灌嬰看著韓信,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這個人的腦子,比陳倉道還彎。

天亮的時候,李信率前鋒抵達好雍城。
好雍城果然如他所料,是一座空城。城門大開,城頭上空無一人。城中的百姓大多逃走了,只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老人,蹲在牆角,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湧入城中的騎兵。
李信沒有在意這些老人。
他在意的是城中的糧倉。
糧倉里有糧食。
不多,大約夠一萬人吃三天。但對一支追了三十里路的騎兵來說,三天已經足夠了。
「全軍入城。」李信下令,「紮營休整。」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
「將軍,要不要派斥候向西搜索?漢軍的主力可能就在附近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李信說,「灌嬰的先鋒只有五千人,已經被我們打散了。韓信的主力還在陳倉道里,至少還要三四天才能出來。」
他翻身下馬,走進城中的府衙。
府衙里有一張案幾,案几上有一壺涼茶。李信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。
但他覺得苦得恰到好處。
因為他贏了。
好雍城到手,官道暢通,章邯的主力兩天後就能到達。到時候前後夾擊,韓信就是瓮中之鱉。
李信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從斜谷關到好雍,三百里路,他跑了三天三夜。現在他只想睡一覺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,好雍城東門外,三萬漢軍已經悄然列陣。

韓信站在好雍城東的山坡上,望著城中的炊煙。
晨霧還沒有散盡,炊煙在霧中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,從屋頂升起,又被風吹散。
「城裡有多少人?」他問。
「約一萬二到一萬五。」斥候回報,「大部分在城中紮營,少部分在城頭巡邏。西門和南門有重兵把守,東門和北門兵力薄弱。」
韓信點了點頭。
「李信把主力放在西門和南門,因為他以為我們從西邊來。」
他轉頭看向灌嬰。
「你率五千騎兵,從北門突入。」
灌嬰抱拳。
「曹參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率五千步兵,從東門突入。」
曹參抱拳。
「樊噲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率五千步兵,堵住西門。李信的主力在西門,他一定會從西門突圍。你不需要攻城,只需要堵住他。」
樊噲抱拳,咧嘴一笑。
「將軍放心。西門交給我。」
韓信最後看向劉邦。
劉邦站在他身後,穿著一身普通的甲冑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「大王。」韓信說,「您率剩下的兵力,守住城東的退路。」
劉邦點了點頭。
「韓信,這一仗,你全權指揮。」
韓信沒有推辭。
他轉過身,望著好雍城。
晨霧正在散去。陽光從東方的山脊上照過來,把城牆染成金色。城頭上的秦兵還在巡邏,渾然不知城外已經布滿了漢軍的旗幟。
韓信舉起右手。
「擂鼓。」

鼓聲響起的時候,李信正在做夢。
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咸陽,站在章邯的府衙里。章邯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好雍一戰,你立了頭功。」
然後鼓聲把他吵醒了。
那鼓聲不是從遠處傳來的。
是從城門外傳來的。
李信猛地坐起來,一把抓起枕邊的長劍。
「怎麼回事?」
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臉色慘白。
「將軍!城外——城外有漢軍!」
「多少?」
「不知道!漫山遍野都是!東門外至少有一萬,北門外也有——」
李信衝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東門外的山坡上,一面面黑色的旗幟正在列陣。旗幟上繡著一個「漢」字,在晨光中獵獵作響。
李信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漢軍的主力怎麼會在這裡?
韓信不是還在陳倉道里嗎?
「西門呢?」他大喊,「西門有沒有漢軍?」
親兵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「西門——西門也有!約五千人,堵在官道上!」
李信踉蹌了一步,扶住窗框。
他被包圍了。
從東、北、西三個方向。
只有南面——
「南門!」李信大喊,「南門有沒有漢軍?」
親兵猶豫了一下。
「南門……暫時沒有發現。」
李信的眼睛亮了。
南門沒有漢軍。
南面是渭水。過了渭水,就是廢丘的方向。
「全軍從南門突圍!」李信拔出長劍,「快!」
他衝出府衙,翻身上馬,帶著親兵朝南門奔去。
城中的秦兵還在混亂中。有人還在穿衣服,有人還在找馬,有人連兵器都沒拿就跟著李信往南門跑。
李信衝到南門口時,城門已經打開了。
守門的秦兵提前打開了城門。
李信衝出城門,馬蹄踏在城外的泥地上,濺起一片水花。
然後他勒住了馬。
因為前方有一個人。
一個人騎著一匹黑馬,站在南門外百步處。
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甲冑,手裡沒有拿兵器。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,像一尊石像。
李信認出了他。
韓信。
「韓信。」李信的聲音發緊。
「李信。」韓信說。
兩人隔著百步的距離,對視著。
李信忽然笑了。
「你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夠了。」韓信說。
「你不怕我殺了你?」
「你殺不了我。」韓信說,「因為你身後有三萬人。」
李信回頭看了一眼。
漢軍的步兵已經從東門和北門湧入城中。城中的秦兵正在潰散,有人投降,有人逃跑,有人在巷戰中倒下。
李信知道自己完了。
但他沒有投降。
「韓信。」他說,「你從陳倉道出來,走了多少天?」
「九天。」
「九天。」李信重複了一遍,「我追了三天。」
「你追得太快了。」韓信說。
李信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