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章邯從斜谷關回廢丘,走的是褒水河谷。從褒水河谷到廢丘,必經好雍。而我們從陳倉東進,也必經好雍。」
他的手指在好雍上重重一點。
「好雍是兩條路的交叉點。誰先到好雍,誰就能堵住對方。」
「那我們——」
「急行軍。」韓信說,「三天之內,必須到達好雍。」
灌嬰抱拳領命,飛馬而去傳令。
山路上只剩下韓信一個人。
他站在山坡上,望著東方的天空。
天快亮了。
東方的雲層被晨光染成金色,像一面巨大的銅鏡,橫臥在天地之間。
韓信忽然想起蕭何說過的一句話——
「諸將易得,國士難求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是國士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章邯再也不會把他當成一個胯夫了。
好雍城很小。
小到站在城頭上一眼就能望穿——從東門到西門,不過千步。城牆是夯土的,年久失修,牆根處長滿了荒草。城中的街道窄得只能並行兩輛牛車,兩邊的房屋低矮擁擠,炊煙從屋頂的縫隙里鑽出來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但好雍的位置很重要。
它卡在陳倉通往廢丘的官道上,東接咸陽,西連陳倉,北靠北山,南臨渭水。四條路在這裡交匯,像四條繩子擰成一個結。
誰握住這個結,誰就握住了關中的咽喉。
韓信知道。
章邯也知道。
所以兩個人都在跑。

韓信的大軍從渭水南岸的山路轉入官道時,已經是出陳倉後的第九天。
三萬人走了九天的山路和官道,人困馬乏,糧草將盡。每人肩上的乾糧袋已經癟了,裡面只剩下最後一把炒麥。士兵們的草鞋磨穿了,腳底板上全是血泡,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,像一群受傷的狼。
但沒有人抱怨。
因為他們知道,好雍就在前面。
過了好雍,就是關中腹地。
過了好雍,就是回家的路。
灌嬰率先鋒騎兵先行,在正午時分抵達好雍城西三十里處。
然後他勒住了馬。
因為前方有煙塵。
不是風捲起的塵土。是馬蹄踏起的塵土。
大量的馬蹄。
灌嬰眯起眼睛,望著東方的地平線。煙塵像一堵黃色的牆,從地平線上升起,緩緩向西移動。
「多少人?」他問身旁的斥候。
「看煙塵的規模——至少一萬五。」
灌嬰的心沉了一下。
一萬五。
他的先鋒只有五千騎兵,而且人困馬乏。
「是章邯?」
「旗幟是『雍』字旗。」斥候說,「應該是章邯的前鋒。」
灌嬰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「不打了。」
副將一愣。
「將軍?」
「退。」灌嬰勒轉馬頭,「退到好雍城西十五里,等主力。」
副將急了。
「將軍,韓將軍說了,誰先到好雍,誰就占城!章邯的前鋒離好雍還有三十里,我們離好雍也只有三十里。如果我們現在全速前進,也許能搶先進城——」
「搶先進城然後呢?」灌嬰冷冷地說,「五千疲憊之師守一座土城,等章邯一萬五主力來圍?你守得住?」
副將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灌嬰看了他一眼。
「韓信讓我當先鋒,不是讓我送死。」
他策馬轉身,對身後的騎兵喊道:
「全軍後撤十五里!快!」
五千騎兵調轉馬頭,沿著官道向西疾馳。馬蹄聲在空曠的平原上轟鳴,像一陣急促的鼓點。
章邯的前鋒將領叫李信。
不是當年那個伐楚的李信。是他的孫子。
李信率一萬五千騎兵趕到好雍城西時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他勒住馬,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,皺起了眉。
「漢軍?」
「是。」斥候回報,「約五千人,正在向西撤退。」
李信冷笑了一聲。
「五千人?灌嬰的先鋒?」
「應該是。旗幟是『灌』字旗。」
「他為什麼退?」
斥候搖了搖頭。
李信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「他在等主力。」
他轉頭對副將說:「追。」
「將軍,韓信的援軍可能就在後面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信說,「但好雍城不能丟。漢軍退了,說明他們還沒到。我們現在追上去,趁他們立足未穩,一舉擊潰。」
他抽出長劍,指向西方。
「全軍追擊!」
一萬五千騎兵如潮水般湧出,沿著官道向西追去。
李信不知道的是,灌嬰不是在逃。
他是在引。

韓信率主力到達好雍城西十五里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站在山坡上,望著東方的官道。遠處的塵土還沒有散盡,在暮色中像一層薄薄的紗。
灌嬰策馬上前。
「將軍,章邯的前鋒追來了。約一萬五千人,距此不到十里。」
韓信點了點頭。
「好雍城呢?」
「空城。」灌嬰說,「城中的守軍只有三百人,聽說章邯的前鋒到了,早就跑了。」
「章邯的主力呢?」
「斥候回報,章邯率主力從斜谷關南撤,距好雍還有兩天路程。」
韓信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章邯比我預想的快。」
灌嬰一愣。
「將軍,章邯的前鋒有一萬五千人。我們只有三萬疲憊之師。如果章邯的主力兩天後趕到,我們就被夾在中間——」
「不會被夾在中間。」韓信打斷他,「因為兩天後,章邯的主力不會到好雍。」
灌嬰不解地看著他。
韓信從懷中取出地圖,展開鋪在地上。
「章邯從斜谷關回廢丘,走褒水河谷。從褒水河谷到好雍,有兩條路。一條是官道,經陳倉、好雍,直達廢丘。另一條是山路,翻過北山,經漆縣,繞到好雍北面。」
他的手指點在官道上。
「官道近,但窄。一萬八千人走官道,隊形會拉得很長。前鋒到了好雍,後衛還在斜谷關。」
他的手指移到山路上。
「山路遠,但寬。章邯如果分兵,前鋒走官道,主力走山路,兩天後前鋒到好雍,主力到漆縣。」
灌嬰明白了。
「將軍的意思是——章邯的前鋒和主力會脫節。」
「不只是脫節。」韓信說,「是斷裂。」
他抬起頭,望著東方的黑暗。
「李信率一萬五千人追我們,章邯率三千人走山路。他們之間的距離,至少有一天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明天,我們不打章邯。」韓信說,「我們打李信。」
灌嬰的眼睛亮了。
「打李信?」
「打李信。」韓信重複了一遍,「一萬五對三萬。兵力是二比一。但我們有一個優勢。」
「什麼優勢?」
「好雍。」韓信說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