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關中平原的方向。
「咸陽。」他說,「他們要的是咸陽。」
他轉過身,大步走下關樓。
「傳令全軍——拔營!回廢丘!」
「將軍,褒谷口——」
「不要了!」章邯吼道,「棧道不要了!斜谷關不要了!全部不要了!」
他翻身上馬,帶著兩萬騎兵連夜南撤。
馬蹄聲在夜色中轟鳴,像一場遲來的暴雨。
但章邯知道,已經來不及了。
韓信走在他前面。
走了整整七天。
章邯到陳倉的時候,城已經丟了三天。
城門大開,城頭的「秦」字旗被扯了下來,換上了「漢」字旗。旗幟是新的,紅底黑字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城外的田野里,漢軍留下的營灶還在冒煙。
章邯勒住馬,下馬走到一處營灶前,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灰燼。
「火滅不到兩個時辰。」他說,「他們剛走。」
副將湊過來:「往哪個方向?」
章邯站起來,目光沿著陳倉以東的官道望去。
官道筆直地伸向關中腹地,盡頭消失在一片黃土丘陵之後。
「好雍。」章邯說。
副將臉色一變。
「將軍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他們不是來搶陳倉的。」章邯說,「陳倉只是一扇門。他們要的是門後面的整間屋子。」
他翻身上馬。
「追。」
追了六十里,追到了好雍。
好雍是陳倉以東三十里的一座小城,扼守陳倉通往關中的咽喉要道。章邯原本在這裡駐了一千守軍,由一名叫李信的裨將統領。
但當他趕到好雍時,城門緊閉,城頭上站著的不是秦兵,而是漢軍。
章邯勒住馬,仰頭看著城頭。
城頭上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黑色鎧甲,腰間佩劍,身形瘦削,面容清癯。他站在城垛後面,居高臨下地看著章邯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章邯不認識他。
但他知道這個人是誰。
韓信。
「章邯將軍。」韓信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城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「別來無恙。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「將軍從廢丘趕來,六十里急行軍,人困馬乏。」韓信說,「不如在城外歇一歇。好雍城的酒不好,但水還乾淨。」
章邯的手握緊了韁繩。
他在楚營見過韓信。那時候韓信只是一個執戟郎中,站在項羽帳門口,低著頭,沉默寡言。他曾經向項羽獻過三次計策,每一次都被項羽扔在地上。
那時候章邯看過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一眼裡帶著輕蔑。
現在那個被他輕蔑過的人站在城頭上,居高臨下地跟他說話。
「韓信。」章邯說,「你從陳倉道出來,走了多少天?」
「七天。」
「七天翻越秦嶺?」
「是。」
章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不怕死?」
「怕。」韓信說,「但怕死的人不敢走陳倉道。敢走的人,就不怕了。」
章邯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乾,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。
「你確實跟項羽帳下那些人不一樣。」他說。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他們不敢走的路,你敢走。」章邯說,「但他們不敢殺的人——」
他拔出腰間長劍,劍鋒指向城頭。
「——我敢殺。」
韓信看著那把劍,沒有動。
「將軍可以試試。」他說。
章邯攻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攻東門。漢軍的箭雨像蝗蟲一樣從城頭傾瀉下來,楚軍騎兵衝到城牆根下就被射倒一片。章邯親自擂鼓督戰,鼓聲震得他耳膜發疼。
第二天,他攻南門。南門地勢低洼,漢軍在上游築了堰,等楚軍衝到半路時掘開堤壩,洪水裹著泥沙衝下來,把幾百名楚兵卷進了溝渠里。
第三天,他不再攻了。
因為司馬欣和董翳的援兵到了——但不是來幫他的。
司馬欣帶來了一個消息:劉邦的主力已經繞過好雍,直撲咸陽方向。陳倉只是偏師,真正的大軍從另一條小路翻過了秦嶺。
章邯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所以陳倉不是門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
「陳倉不是門。」章邯重複了一遍,「是餌。」
韓信故意在陳倉露出破綻,讓章邯以為漢軍主力從陳倉道出來。章邯果然中計,親率騎兵東追六十里,把廢丘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而劉邦的主力,就從那道口子裡鑽了進來。
「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」章邯喃喃地說,「棧道是假的,陳倉也是假的。真的——」
他閉上眼睛。
「——真的是我。」
他被調離了廢丘。
被調離了關中。
被調離了他唯一能守住的東西。
副將小心翼翼地問:「將軍,回廢丘?」
章邯睜開眼睛。
「回。」
他調轉馬頭,帶著殘兵往廢丘方向撤退。走了不到十里,前方傳來斥候的急報——
「將軍!廢丘——」
「廢丘怎麼了?」
斥候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。
「廢丘失守了。」
章邯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馬鞍,指節發白。
「誰守的?」
「漢將曹參。」
章邯閉上了眼睛。
風從西邊吹來,帶著關中平原特有的乾燥氣息。遠處的廢丘城隱約可見,城頭上飄著一面嶄新的旗幟。
旗幟上繡著一個「漢」字。
紅色的底,黑色的字。
風一吹,旗幟獵獵作響。
章邯看著那面旗幟,忽然覺得它很像一面喪幡。
跟上次在廢丘城外看到的那面「雍」字旗一樣。
白色的底,黑色的字。
像是在給誰招魂。
只是這一次,招的不是別人的魂。
是他自己的。韓信收到斥候的密報時,大軍正在渭水南岸的山路上行軍。
密報上只有八個字——
「章邯拔營,南撤廢丘。」
韓信看完,把竹簡遞給灌嬰。
灌嬰看完,眼睛亮了。
「將軍,章邯上鉤了!」
「不是上鉤。」韓信說,「是咬鉤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?」
「上鉤是被動的。咬鉤是主動的。」韓信望著遠處的山巒,「章邯不是被我騙了。他是自己選擇了回廢丘。因為他知道,廢丘比褒谷口重要。」
灌嬰想了想。
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「加速。」韓信說,「章邯回廢丘,必經好雍。好雍是陳倉通往廢丘的必經之路。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。
「我們不攻咸陽了。」
灌嬰一愣。
「不攻咸陽?」
「咸陽是餌。」韓信說,「跟陳倉一樣。」
灌嬰徹底糊塗了。
「將軍,陳倉是餌,咸陽也是餌——那什麼是真的?」
韓信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清晨的一縷薄霧。
「好雍。」他說,「好雍才是真的。」
他從灌嬰手中取回地圖,捲起來,塞進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