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石
天剛蒙蒙亮,鐵礦洞口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。
晨霧未散,林間枝葉掛滿露水,空氣里裹著潮濕的泥土氣息。劉大站在洞口前,手裡攥著一把新打的鐵鎬——昨夜趕出來的,鎬頭還沒來得及淬火,鐵色泛著暗灰。他掄起鎬頭,對準洞口邊緣那堆偽裝用的碎石,狠狠砸了下去。
鎬頭鑿進石縫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碎石崩裂,滾落在地。
他拔出鎬頭,又砸了一下。虎口震得發麻,他沒有停手。第三下,那塊擋在洞口最外圍的大石終於鬆動了,順著坡面滾了下去,砸在下面的碎石堆上,轟隆一聲悶響,在山谷間盪開。
洞口露出來了——黑黢黢的入口,一人多高,兩臂來寬,往裡探去,看不到底。一股潮濕的、帶著鐵鏽味的冷風從洞口湧出來,撲在臉上,帶著山體深處獨有的氣息。
馬三刀站在人群後面,看著那個洞口,沒有說話。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左肩依舊塌著,但眼神里有一種特別的光——像是看到了什麼久違的東西。
劉大舉著火把,第一個鑽了進去。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動,照出一片暗紅色的岩層。他往裡走了幾步,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小石頭,那石頭順著洞道滾落下去,在黑暗中發出一連串由近及遠的撞擊聲,最後消失在深處,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。
「這洞很深。」劉大回頭說了一句,聲音在洞道里迴蕩,悶悶的,像是隔了一層厚布。
王猛跟在後面,彎腰鑽了進去。他蹲下身,伸手抓了一把洞口邊緣的泥土。泥土是暗紅色的,帶著細碎的鐵礦顆粒,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隱隱的光澤。他把土放在掌心裡捻了捻,感受著那些細碎顆粒的粗糙質感,然後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:「進去看看。」
洞道比想像中深。往裡走了大約二十幾步,洞道開始變得開闊起來,兩側的岩壁上開始出現大片的鐵礦脈——暗紅色的礦層夾在灰黑色的岩層之間,像是凝固的血痕,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。空氣里的鐵鏽味更濃了,混著岩石碎裂的粉塵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馬三刀跟在後面,走得比所有人都慢。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,伸手摸摸岩壁上的礦脈,指尖在粗糙的礦面上緩緩滑過,像是在讀什麼只有他才能讀懂的文字。走到一處礦脈特別厚的地方,他停了下來,伸手在那片暗紅色的礦層上按了按,又湊近聞了聞,然後用指節敲了兩下,側耳聽了聽回聲,才低聲說了一句:「就是這兒。這一層的鐵質最好,雜質少,適合打兵器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——這座鐵礦,從今天開始,真正屬於青石塢了。
洞口外,兩個哨兵站在晨霧裡,握著長矛,目光掃視著遠處的山道。塢堡的巡邏隊每隔半個時辰會從這裡經過一次。近四百名戰兵輪值戍守,兩百餘名經歷過廝殺的老卒是中堅,四五十名經歷過伏擊戰洗禮的精銳青壯單獨編隊,隨時待命。這座鐵礦,是塢堡的命脈,不容有失。
農具為先
開礦的第二天,王猛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——第一爐鐵水,不打兵器,先打農具。
趙狗兒聽到這個決定的時候,愣了一下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堡主,不打刀劍,先打農具?咱們不是正缺兵器嗎?」
「缺。」王猛說,「但眼下最缺的不是兵器,是糧食。」
他蹲在熔爐旁邊,拿了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一個犁頭的形狀。他畫得比這個時代的犁頭更長、更彎,犁尖的角度也更銳利。趙狗兒蹲在旁邊看著,越看越覺得這個形狀跟他在村里見過的犁頭都不一樣。
「堡主,這犁頭……怎麼看著怪怪的?」
「犁尖收窄,入土更省力;犁身加長,翻土更深。」王猛用樹枝點著地上的圖,一邊說一邊比劃,「現有的犁頭太短太鈍,只能犁表層土,莊稼扎不了深根,產量自然上不去。換這種犁頭,同樣的地,能多收兩到三成。」
趙狗兒聽得半懂不懂,但他有一個樸素的判斷標準——堡主說行,那就行。
第一爐鐵水澆進了泥模。模子打開之後,露出了一把全新的犁頭,暗紅色的鐵面上還帶著餘溫,邊緣鋒利,形狀跟王猛畫的一模一樣。
王猛接過犁頭,在手裡翻轉看了看,確認了幾個關鍵尺寸沒有偏差,然後遞還給趙狗兒:「先打十把犁頭、二十把鋤頭、三十把鐮刀。農具夠了,再造兵器。」
這個命令傳下去之後,塢堡里稍微有些議論,但很快就平息了。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——沒有兵器,可以用命去拼;沒有糧食,連命都保不住。
當天傍晚,王猛坐在議事堂里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。他正在寫的是關於堆肥和漚肥的方法——把草木灰、牲畜糞便、爛樹葉混合堆積,發酵後還田,能大幅提升地力。他記得的這些東西,並不成體系,大多是年少時從雜書上讀來的,還有一些是後來在城裡做事時,聽人閒談時記下的零碎。他這個人,沒別的長處,就是記性好,又愛琢磨些旁人覺得沒用的東西。那些年,同僚們飲酒應酬、鑽營升遷的時候,他一個人在屋裡翻書,把那些「無用之用」的東西,一樣一樣記在了腦子裡。沒想到,到了這個世道,這些東西反倒成了最值錢的。
他寫完最後一筆,放下炭筆,吹了吹竹簡上殘留的炭屑。就在這時,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一行淡白色的文字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視野邊緣:
【系統提示:觸發階段性成就——農具革新】
【檢測到宿主完成首次鐵製農具改良,並指導農業技術革新】
【獎勵:初級農技傳承(可固化至塢堡全員)】
【效果:全體塢堡成員農耕效率提升15%,新墾荒地成熟周期縮短20%】
【特別說明:本獎勵為永久被動效果,無需額外消耗】
王猛掃了一眼,面上沒有任何波瀾。他垂下眼帘,那行文字便自行消散了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,只是把竹簡卷好,放在桌角,然後吹滅了油燈。
黑暗中,他坐了片刻,才起身走出議事堂。
這個獎勵來得正是時候。農業效率提升15%,意味著同樣的土地和人力,能多產出將近兩成的糧食。在這個世道里,兩成的糧食,可能就是幾百條人命。
馬三刀的執念
農具開造的當天,馬三刀帶傷下了礦洞。
他進去的時候,天還沒完全亮。他帶了一壺水,一塊乾糧,一盞油燈,一個人坐在洞道最深處那片最厚的礦脈前面,盯著岩壁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礦脈,指尖順著礦層的紋路緩緩滑過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然後他拿起地上那把昨天卷了刃的鎬頭,對準礦脈邊緣一處細小的裂縫,輕輕敲了一下。
鎬頭鑿進裂縫,一小塊礦石脫落下來,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又一塊礦石脫落下來。
他沒有用大力氣,每一次敲擊都很輕,很準,像是早就知道那塊石頭會從哪裡裂開。他沿著礦脈的紋路,一塊一塊地敲,找的是用力最省、落點最巧的角度。偶爾遇到質地特別硬的礦層,他會停下來,換一個角度,沿著另一條紋路繼續敲,像是早就知道哪條縫能敲開、哪條縫是死路。
劉大進洞的時候,看到馬三刀已經坐在那裡敲了小半個時辰了,身邊堆了一小堆礦石,大小均勻,幾乎不用再篩選,可以直接送去熔爐。
劉大愣了一下,走過去蹲下來,拿起一塊礦石看了看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馬當家,你這手本事,是跟誰學的?」
馬三刀沒有抬頭,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以前在礦山幹過幾年。」
劉大沒有再問。
他後來跟王猛說起這件事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「馬三刀那個人,看著粗莽,其實心細得很。他在洞裡坐了一整天,不吃不喝,就盯著那面礦脈看。我進去的時候,他已經敲了滿滿五筐礦石了,每一塊都敲在紋路上,省力得很。」
王猛聽完,沒有說什麼。他不太懂礦上的門道,但他能感覺到,馬三刀對這座鐵礦的感情,比誰都深。這座礦是他發現的,是他拿命換來的,也是他在這亂世里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的憑證。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座礦能真正立起來。
流民與墾荒
農具打出來的第三天,塢堡外圍出現了一個新的變化。
孫二虎派出去巡邏的人回來報告,說在西山坳以南的山道上,發現了一小群流民,大約十幾個人,拖家帶口,正沿著山道往塢堡的方向走。
王猛接到報告的時候,正在熔爐旁邊看趙狗兒試新打的鋤頭。他聽到這個消息,沒有立刻表態,沉默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:「有多少人?帶武器了嗎?」
「十幾個,沒看到兵器,都是婦孺和老漢,只有一個年輕男人,看著也瘦得厲害。」
王猛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「放他們過來。搜身,檢查是否有兵器,然後帶到塢堡外圍的空地上,先給一碗粥,等我過去問話。」
當天下午,那十幾個人被帶到了塢堡外。他們比巡邏的人描述的還要慘——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,腳上的鞋早就磨破了,好幾個人的腳上包著破布,布上滲著血。一個老漢牽著一個小女孩,小女孩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,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的一切。
王猛的目光掃過人群,在那個年輕男人身上停了一下。那人約莫二十出頭,瘦得顴骨高聳,但眼神和別人不一樣——不是那種茫然絕望的空洞,而是一種藏在深處的警覺。他蹲在人群邊緣,沒有往前擠,目光快速掃過塢堡的寨牆、哨位、巡邏路線,然後迅速垂下去,不再多看。
王猛沒有說什麼,移開了目光。他走過去,蹲下身,看著那個小女孩,問了一句:「餓不餓?」
小女孩點了點頭。
王猛站起身,回頭看了一眼趙狗兒。趙狗兒立刻轉身去盛粥了。
消息傳得比想像中快。五天之內,又有三批流民沿著山道找了過來,加起來有四五十人。他們有的是從附近的村落逃過來的,有的是從更遠的地方一路流浪過來的。他們口中傳遞著同一個消息——青石塢有飯吃,有鐵器,不殺人,不搶人。
王猛讓周石把所有流民都登記在冊,按年齡和體力分成三檔:青壯編入勞役隊,負責墾荒和修路;婦孺安排到後勤,負責做飯、縫補、照顧傷員;老弱病殘則安排在塢堡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輕活。
那個年輕男人被編入勞役隊的時候,登記的名字叫「陳三」。他不怎麼說話,但幹活很利索,別人要干兩天的活,他一天就能幹完,而且不出錯。王猛讓人留意了他幾天,回話說:這人應該當過兵,手腳利落,而且從來不跟人起衝突,像是在刻意隱藏自己。
王猛聽完,沒有表態,只說了一句:「先看著,不用驚動他。」
同時,他劃定了塢堡南側一片大約百畝的荒地,作為新墾區。新打出來的犁頭和鋤頭被分發下去,流民們分成幾個小組,開始翻地、碎土、清理石塊。
趙狗兒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新來的流民拿著新打的農具在地里忙碌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幾天前,這些人還在死亡線上掙扎,現在卻已經在土地上勞作,眼睛裡有了光。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跟周石核對名冊的王猛,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這個塢堡,好像真的在一點點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