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盤底

  家底

  當天晚上，周石把最新的名冊送到了議事堂。

  王猛接過來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名冊上記錄的數字，看起來比以前厚實了不少，但每一筆數字背後，都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消耗。總人口已經突破七百，其中戰兵近四百，經歷過廝殺的老卒約兩百人，四五十名經歷過伏擊戰洗禮的精銳青壯單獨列了一頁。塢堡的寨牆外，每天都有哨兵輪值；礦洞口，日夜都有守衛把守；新墾的荒地上，流民們從天亮干到天黑。

  人手多了，攤子大了，但每一張嘴都要吃飯。

  他翻到糧食那一頁，停住了。

  周石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：「堡主，存糧不多了。按現在的消耗速度，最多還能撐兩個月。新墾的荒地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有收成，這中間大半年的空檔，光靠存糧，撐不住。」

  王猛沒有回答。他把名冊合上，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存糧的問題。流民帶來的不只是勞動力，還有幾百張嘴。每天三頓飯，每頓飯都要實打實的糧食，不會因為他是堡主就憑空變出來。兩個月，六十天，如果在這六十天裡找不到新的糧食來源，塢堡就會面臨斷糧的危機。

  他坐在燈下，面前攤著那捲寫滿農技改良的竹簡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窗外的夜風穿過山野，帶來遠處礦區隱約的敲擊聲——那是夜班的礦工，還在洞裡忙碌。聲音從遠處飄來，悶悶的，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心跳。

  糧食。這兩個字，此刻比刀劍更沉。

  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。天很黑，沒有月亮，遠處山脊的輪廓像一道模糊的墨痕，融在夜色里，看不真切。

  他低聲說了一句：「明天，召集所有頭領，議事。」

  議事



  劉大、趙狗兒、周石、馬三刀、孫二虎、公孫旺，全部到齊。沒有人遲到，也沒有人說話，氣氛比平時凝重了幾分。桌上攤著那本存糧帳本，數字攤在所有人面前，誰也繞不過去。

  王猛沒有廢話，直接把存糧帳本推到了桌子中間。

  「存糧，最多還能撐兩個月。」他說，「新墾的荒地明年春天才能收成。這中間大半年的空檔，必須想辦法填上。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。沒有人說話，因為誰都知道，糧食問題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解決的。

  公孫旺率先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股子老卒特有的直白：「以前在北溝，糧不夠的時候，我帶人下山去借。但那是以前，現在附近能搜的村落早就搜空了，這條路走不通。」

  孫二虎跟著說了一句：「我那邊的人平時在山裡打獵，能打到一些野味，但靠打獵養活幾百人，根本不現實。」

  馬三刀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角落裡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想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說了一句：「我知道一個地方，可能有糧。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。

  「以前在葫蘆谷的時候，我聽說過一件事。」馬三刀說，「後山以北，大約三十里，有一個廢棄的軍屯糧倉。趙國的兵撤走的時候，沒有把糧食全部搬走，有一部分倉底糧，被就地掩埋了。如果那個消息是真的，那批糧食應該還在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但那個地方，靠近趙軍的防區，有風險。」

  王猛盯著他，目光沒有移開，沉默了片刻，問了一句：「這個消息，你信得過嗎？」

  「信不信得過，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馬三刀說。

  

  王猛沒有再問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張後山全境圖前，目光落在後山以北的方向，停住了。那個位置，在圖的邊緣，再往外就是空白了——意味著那片區域，已經超出了塢堡的掌控範圍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，才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公孫旺，你去過北邊，那片地界你熟。你帶路，馬三刀指認位置，孫二虎帶人護送。三天之內，給我摸清那個糧倉的底細。」

  三人同時應聲：「是。」

  王猛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轉身走出議事堂，站在院子裡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。

  天很藍，陽光很好，照在寨牆上，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。遠處，新墾的荒地上，流民們還在勞作，翻開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。礦洞那邊，隱約傳來敲擊聲，一下接一下，沉穩而有力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，沒有立刻回去。風吹過寨牆，帶來遠處荒地上新翻泥土的氣息，還混著一點鐵鏽味——從礦洞那邊飄過來的。

  這座塢堡的根，正在往泥土深處扎。能不能扎穩，得看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。

  他轉身，朝礦洞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