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墨處理完例行的晨練和請安,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東宮批閱奏章,而是換了一身太子常服,帶著王景弘和幾名隨從,又出了宮。
目的地還是龍江寶船廠。
但這一次,他不是來參觀的。
昨天帶朱允熥來船廠,本是臨時起意。可回去的路上,他越想越不對。龍江船廠作為大明最大的造船基地,官方船隻的建造和維修都壓在它身上,可防衛松得不像話。外圍幾乎沒有像樣的崗哨,任何人想靠近都攔不住。昨天他帶著朱允熥,一路走到船廠外圍的高地上,站了那麼久,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盤問。門口是有兩個士卒,可是大白天的竟在那裡打瞌睡。
這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。但林墨知道,再過幾年,東南沿海的倭寇就要鬧的厲害起來了。到時候朝廷要造戰船、練水師,船廠就是命根子。等到那時才想起來補窟窿,就晚了。
更何況來都來了,不把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斬草除根一次,不把島上的金銀搬空,對得起他穿越者的身份嗎?沒有海船,還怎麼滅怎麼搬?
他必須提前布局。
龍江寶船廠的正門是一座三開間的門樓,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匾額,寫著「龍江船廠」四個字。門口兩個守門的兵卒正靠著牆根打盹,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,看見林墨的儀仗,慌得連滾帶爬跪下行禮。林墨沒多看他們,徑直走了進去。
船廠的管理機構設在廠區東側一座院落里。林墨到時,院裡已經得了消息。一個穿青色官袍、戴烏紗帽的中年官員快步迎出來,見到林墨便要跪。
「臣龍江船廠提舉沈昌,參見太子殿下。」
林墨伸手虛扶一下:「沈提舉不必多禮,起來說話。」
沈昌站起身,垂手立著。他看著四十出頭的年紀,面頰清瘦,一雙手布滿老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污,指節粗大。
林墨打量了他兩眼,說:「沈提舉,孤今日來,是想看看船廠的營造情況。你帶孤四處走走。」
沈昌連忙應道:「殿下請隨臣來。」
沈昌領著林墨,從原料堆放場開始走。木料區堆著成垛的杉木和松木,他隨手拍了拍一根粗大的杉木,說這根是前年秋從湖廣運來的,曬了九個多月,還得再曬一陣才能用。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段纜繩斷頭,捻了捻,說是大桅用的主纜,三股麻絞一股鐵絲,一根能吊起兩千斤的東西。走到鐵器鍛造間,他指著正在打制的一副鐵錨說,這副錨四爪,三百六十斤,是按千料船的規制打的,再有一個月能完工。
林墨走在旁邊,沒有插話,只不時追問一句兩句。沈昌答得不快,他說話前總要頓一頓,像是在心裡把話組織妥當才肯出口。但每回都答得准。
走到最大的一座船塢前,沈昌停下腳步。船塢里,一艘未完工的海船架在支架上。龍骨已經鋪完,肋骨裝了七八成,遠遠看去,像一具正在生肉的巨獸骨架。
「這艘船,造了多久了?」林墨問。
「去年秋天動工,八個多月了。」沈昌說,「再過半年差不多能下水。」
「什麼船型?」
「福船的底子。船長十二丈,寬三丈六,吃水一丈五,能載二百多人,炮位八門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里不自覺帶了兩分得意,「這是龍江船廠目前為止造的噸位最大的一條戰船。」
林墨點了點頭,目光在船身上緩緩掃過。
福船,他前世查資料時見過這個詞。底尖上闊,首昂尾高,吃水深,穩當,能遠洋,後來戚繼光抗倭用的主力就是它。
但福船不是不能改。
他看著船底的弧度,想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沈提舉,如果孤說,想在船底兩側各加一道鰭——跟魚鰭一個道理——你說能不能讓船轉向更靈便?」
沈昌愣了一下。
他沒有馬上接話,目光從林墨臉上移到船底,又移回來,眉頭擰了一會兒,才說:「殿下的意思是,在船底加兩道突出物,像魚肚子兩邊那種側鰭?」
「差不多。你覺得有沒有用?」
沈昌又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說:「臣從前沒見過這麼做的。但估計有用。船轉向的時候,如果側面多兩道受力面,確實能幫上忙。只是具體加多厚、多寬、什麼位置,得做幾個小樣,試過才知道。」
他說到後半句時,手下意識在衣擺上擦了兩下,像是想抓什麼東西過來比畫。
林墨笑了笑:「那這件事就交給你。模型要多久能做出?」
「如果臣親自盯著,半個月就能出結果。」
「好。出來之後,派人告訴東宮。」
沈昌抱拳:「臣遵命。」
林墨看了他一眼,話鋒一轉:「沈提舉,你在龍江船廠任職多少年了?」
「洪武十五年到任,到今年整十年。」
「十年沒挪過地方,不容易。」林墨點了點頭,「孤問你,船廠現在的防衛,你覺得夠不夠?」
沈昌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低下頭,沉默片刻,才開口:「不瞞殿下,臣一直在為這事發愁。船廠在城外,緊挨著江岸,四下沒有圍牆,入夜之後只有幾個更夫提燈巡邏。要是有人存心放火,木料、桐油、棕繩全是引火的東西,一把火下來……」他沒說完,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臣上過幾回書,請工部撥銀子修圍牆、添崗哨,一直沒有下文。」
林墨問:「你估過沒有,大概要多少銀子?」
沈昌一愣,抬頭看了林墨一眼,又垂下目光:「臣沒細算過。但要是只修四面牆、添幾處瞭望的崗樓,再雇些人手,千把兩銀子應該能打住。」
「那你回去寫一道條陳,把要修要補的列清楚,估個准數,送到東宮來。」
沈昌猛地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
「孤親手批。」
沈昌深深一揖,聲音發啞:「臣……代龍江船廠上下數千工匠,謝殿下恩典。」
林墨伸手扶起他:「沈提舉,船廠是大明的命脈,你守好它就是替大明守海疆。孤信得過你。」
沈昌用力點了點頭,眼圈微微發紅。
離開船廠時已近正午。林墨上了馬車,車簾放下,車輪碾著石板路吱呀作響,他靠在車壁上,合著眼想了一會兒。吩咐王景弘:「回宮後你拿著我的手令去趟兵部,讓兵部尚書調五百士卒去守衛船廠。」
船廠這邊暫時算穩住了。沈昌是個干實事的人,造船和改良的事交給他錯不了。防衛的銀子批下去,圍牆和崗哨很快就能立起來。
但這才只是第一步。
船有了,還得有人會開。他腦子裡有些後世水師的門道——人員編組、訓練方法、戰法戰術——但這些東西不是寫一道奏章就能推下去的,得找一個既懂水師又信得過的人,一塊一塊地把它搭起來。
還有更多更雜的事,一樣一樣排在他面前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事太多,時間太少。可哪一件都等不得。
馬車在東華門外停下。林墨下車進門,小太監快步迎上來,低聲道:「殿下,蔣指揮使等了一會兒了。」
「讓他到書房來。」
林墨腳步不停,徑直往書房走。
推開門,剛坐下,蔣瓛就進來了。
「有什麼情況?」
蔣瓛臉色不太好看:「劉太醫今早遞了辭呈,說是年老體衰,想告老還鄉。」
林墨腳步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摺子上,好一會兒沒動。
劉太醫要跑。
呂氏那邊已經給他透了風。劉太醫知道自己卷進了什麼事裡,趁著還沒有人查到他頭上,想先抽身走人。只要他出了京,再想拿人就難了。
「他的辭呈,批下來沒有?」
「夠了。」林墨提起筆,蘸了墨,在一張空白箋紙上寫了一道手令,蓋上東宮印信,遞給蔣瓛,「拿這個去請劉太醫來東宮一趟。就說是孤身體不適,請他親自來診脈。」
蔣瓛接過手令:「臣明白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林墨叫住他:「等一下。」
蔣瓛回過身。
林墨沉默了一息,說:「人到了以後,先不要嚇他。他要願意配合,孤保他平安告老。他要是執迷不悟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但蔣瓛已經點頭:「臣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蔣瓛退出書房,門輕輕合上。林墨一個人站了一會兒,走到窗邊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
他想起昨天帶允熥吃糖葫蘆的事。那孩子第一口咬下去,糖殼碎了,眼睛亮起來,嘴角沾著糖渣,笑得露出一排豁牙。他活到十幾歲,大概頭一回知道什麼叫「甜」。
林墨收回目光,回到書案前坐下,拿過一卷沒批完的奏章,重新鋪開。
他想,等這件事了了,再帶允熥出去一趟。上回光顧著看糖葫蘆,城東的夫子廟還沒帶他去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