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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來客

2026-09-16 10:20:57 作者: 佚名

  林墨在窗前站了一會兒,正準備坐下來批閱奏章,王景弘忽然在門外通報導:「殿下,常府派人送來拜帖,說常府二公子常升求見。」

  林墨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常升。

  常遇春的次子,常氏的親弟弟——也就是朱允熥的親舅舅。

  他來了。

  林墨放下手中的筆,心中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。常升在這個時候來訪,顯然是因為聽到了朱標死而復生的消息。作為常氏家族的當家人之一,他不可能不來確認一下。

  但更深一層想,常升的到來,也許還意味著另一件事——常家對呂氏的動向,並非一無所知。常氏雖然死了十五年,但常家在軍中、在朝中的影響力並未消散。呂氏這些年對朱允熥的冷落和打壓,常家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。只是以前朱標在世時都不聞不問,常家作為外戚,也不便插手東宮內部事務。

  但現在,朱標死而復生,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朱允熥接到了主院。這個信號,常家不可能錯過。

  「請他到正廳稍候,孤馬上過去。」

  林墨換了一身正式的太子常服,穩步走向正廳。

  廳中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,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,眉宇間有一股武將特有的剽悍之氣。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腰帶,站在那裡,像一桿標槍。

  這就是常升。常遇春的次子,襲爵開國公,目前在五軍都督府任職。

  看見林墨走進來,常升立刻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動作乾淨利落,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:「臣常升,參見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「二哥請起。」林墨快步上前,伸手扶起他,「都是一家人,不必拘禮。」

  常升站起身來,目光在林墨臉上停留了片刻,眼眶微微有些發紅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,最終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林墨的手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您能醒過來,真是太好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
  林墨心中微微一暖。他知道,常升的激動是真心的——不僅僅因為他是太子的妻舅,更因為常氏死後,常家在東宮的唯一依仗就是朱允熥。如果朱標死了,呂氏上位,常家的地位必將一落千丈。朱允熥雖然是常氏所生,但一個沒了父親庇護的孩子,在呂氏手下能活成什麼樣子,常家人心裡不是沒有數。

  朱標活著,常家才有希望。

  「坐下說話。」林墨招呼常升落座,又讓王景弘上茶。

  茶過三巡,常升放下茶盞,壓低聲音道:「殿下,臣今日冒昧求見,一是為了探望殿下的病情,二是……有一件事,臣覺得必須當面稟報殿下。」

  林墨端起茶盞,不動聲色地問:「什麼事?」

  

  「呂氏那邊,最近動作頻頻。」常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「臣在五軍都督府的一個下屬,昨日偶然聽到呂氏府上一個管事在酒肆中與人交談,言語間提到了『東宮』和『舊案』幾個字。那人還說,呂氏最近心神不寧,夜裡常常驚醒,似乎在怕什麼事情敗露。」

  林墨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
  呂氏府上的管事在外面喝酒泄密——這說明呂氏身邊的人已經開始不穩了。翠兒的死,顯然在東宮內部引起了恐慌,連呂氏自己的人都在暗中尋找退路。那個管事在酒肆中說出這些話,未必是無心的。也許他本身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,向外界釋放一些信號——呂氏要倒了,我們這些人也在找出路。

  牆倒眾人推。呂氏還沒倒,但推牆的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。



  「那人沒有細說,但臣覺得此事非同小可。」常升的目光凝重,「殿下,呂氏入主東宮多年,根基不淺。若她真做了什麼虧心事,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掩蓋。殿下若是要查什麼,千萬要小心。」

  林墨點了點頭,沒有接這個話題,而是轉而問道:「允熥最近搬到主院來住了,二哥可知道?」

  常升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欣喜的神色:「臣聽說了。殿下將允熥接到身邊親自教導,這是他的福氣。」

  「他是孤的兒子,也是常家的外甥。」林墨看著常升,語氣鄭重,「孤會好好待他。這一點,請二哥轉告岳母大人,讓她老人家放心。」

  常升的眼眶又紅了幾分。他用力地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哽咽:「有殿下這句話,臣……代常家上下,謝殿下恩典。」


  林墨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禮。

  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常升起身告辭。臨走前,他忽然回過頭來,低聲道:「殿下,臣在軍中還有一些舊部。若有需要,殿下隨時吩咐。」

  林墨心中一動。

  常升這句話,分量不輕。他這是在表態——常家願意做太子的後盾。常遇春雖然死了,但常家在軍中的影響力還在。常升本人就在五軍都督府任職,手底下掌握著一部分兵權。如果林墨需要武力上的支持,常家是可以依靠的力量。

  林墨鄭重地點了點頭:「孤記下了。」

  送走常升後,林墨回到書房,坐在書案前沉思了片刻。

  常升的到來,給他提了一個醒——他並不是孤立無援的。常家、藍玉、以及其他與常氏交好的勛貴,都是潛在的盟友。只要他善加利用,這些人可以成為他對抗呂氏的重要力量。

  但與此同時,他也需要更加謹慎。常升能打聽到呂氏的消息,呂氏也一定能打聽到他的動向。常升今天大搖大擺地來東宮拜訪,這個消息想必已經傳到了呂氏的耳朵里。她會怎麼想?她會認為常家已經和太子結成了同盟,從而更加警惕,還是會因為恐慌而做出更多過激的舉動?

  林墨傾向於後者。

  呂氏現在就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賭徒。她手裡的籌碼越來越少,能打的牌也越來越有限。當她發現自己已經被常家和太子聯手盯上的時候,她很可能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情來。

  而林墨要做的,就是在她出手之前,先一步收網。

  他正想著,王景弘又匆匆走了進來:「殿下,蔣指揮使派人來報——劉太醫已經請到了,正在偏廳候著。」

  林墨站起身來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
  「走吧,去見見這位劉太醫。」

  他走出書房,腳步沉穩,目光堅定。

  網,該收了。

  偏廳里,劉太醫正坐在椅子上,神色忐忑不安。他大約六十出頭的年紀,鬚髮花白,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,手指不停地摩挲著茶盞的杯沿,顯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。

  看見林墨走進來,他慌忙起身,跪倒在地:「臣太醫院院判劉濟,參見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林墨沒有立刻讓他起來,而是走到主位上坐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

  這幾息的沉默,讓劉太醫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「劉太醫,」林墨終於開口了,語氣平淡,「聽說你今日向太醫院遞交了辭呈?」

  劉太醫的身體微微一顫,聲音有些發乾:「回殿下……臣年事已高,近來身體多有不適,恐不能再勝任院判之職,故而……故而想告老還鄉,將位置讓給年輕人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林墨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「劉太醫今年貴庚?」

  「臣……臣六十有三。」

  「六十三歲,確實不算年輕了。」林墨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劉太醫的臉上,「不過孤記得,劉太醫的身子骨一向硬朗。去年秋天太醫院組織去京郊採藥,你還親自爬了半座山,回來之後精神抖擻,還跟同僚們炫耀了一番。怎麼短短半年不到,就身體不適到要告老的地步了?」

  劉太醫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卻發現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
  林墨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說道:「劉太醫,孤今日請你來,不是為了挽留你。人各有志,你想告老,孤不攔著。但在你走之前,孤有幾句話想問你。」

  劉太醫低著頭,聲音發顫:「殿下請問。」

  「洪武十一年,太子妃常氏懷孕期間的藥材記錄,你還有印象嗎?」

  劉太醫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眼中滿是驚恐之色,嘴唇哆嗦了幾下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林墨靜靜地看著他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
  偏廳里安靜得可怕,只有劉太醫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劉太醫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:「臣……臣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說看,那些記錄里,有什麼特別的地方?」

  劉太醫的臉色一片慘白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反覆了幾次,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

  「殿下……臣有罪。」

  林墨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劉太醫伏在地上,聲音帶著哭腔:「洪武十一年,呂妃娘娘……不,呂氏派人找到臣,讓臣在常妃娘娘的安胎藥方中,增加幾味滋補的藥材。臣當時查看了方子,發現那幾味藥材藥性猛烈,孕婦服用後會導致胎兒過快增長,增加難產的風險。臣……臣當時就拒絕了。」

  「但呂氏第二次派人來的時候,帶來了……帶來了臣的把柄。」劉太醫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臣年輕時在老家曾有過一樁官司,雖然後來花錢擺平了,但案底還在。呂氏說,如果臣不照辦,她就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去。臣……臣害怕了。」

  「臣最終妥協了。臣在常妃娘娘的安胎藥中,加入了適量的人參和黃芪,劑量控制在不會立即生效的程度,但長期服用,必然會導致胎兒過大。」

  「臣……臣是罪人。」

  劉太醫說完,整個人癱軟在地上,老淚縱橫。

  林墨坐在椅子上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
  他的心中翻湧著憤怒和悲哀,但他沒有讓這些情緒流露出來。他需要保持冷靜,需要從劉太醫口中獲取更多的信息。

  「除了你之外,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?」

  「太醫院還有兩個太醫,負責審核藥方的……他們也知情。但他們是呂氏的人,臣不敢確定他們會不會站出來作證。」

  「那兩個太醫,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一個叫張茂,一個叫周濟川。」

  林墨默默記下了這兩個名字。

  「劉太醫,」他站起身來,走到劉太醫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你今天說的話,敢不敢寫在紙上,簽字畫押?」

  劉太醫抬起頭,看著林墨那雙深邃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臣敢。」

  林墨轉身走回書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,提起筆,親自記錄下了劉太醫的供詞。寫完後,他吹乾墨跡,將供詞放在劉太醫面前。

  劉太醫顫抖著手,拿起筆,在供詞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,又按上了手印。

  林墨將供詞收好,看著劉太醫,語氣緩和了幾分:「劉太醫,你雖然犯了錯,但能夠在最後關頭說出真相,孤可以給你一條生路。你的辭呈,孤會讓人壓下來。你暫時留在京城,哪裡也不要去。等到此案了結之後,孤會安排你安全離京,回鄉養老。」

  劉太醫愣了一下,隨即連連磕頭:「謝殿下恩典……謝殿下恩典……」

  林墨擺了擺手,讓王景弘將他帶了下去。

  偏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林墨獨自站在廳中,手中握著那份供詞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。

  夕陽西下,晚霞如火。

  他手中握著的,不僅僅是一份供詞,而是為常氏和朱雄英討回公道的鑰匙。

  現在,鑰匙已經到手了。

  接下來,就是開鎖的時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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