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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朝議

2026-09-16 10:24:53 作者: 佚名

  三天後,早朝。

  林墨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,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奏章。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成的《寶鈔改制疏》,將那天在乾清宮對朱元璋講的四條對策,細化成了十六條具體的施行條款。每一條都寫明了執行方式、負責部門、完成時限和考核標準。

  這是他穿越以來,第一次在朝堂上正式提交自己的施政方案。此前無論是科學院還是代耕架,他都只是在幕後推動,由其他人出面操辦。但這一次不一樣——寶鈔改制牽涉到大明的財政根基,他必須親自站在台前。

  卯時正,朱元璋升座。

  司禮太監照例喊了一聲「有本早奏,無本退朝」,話音未落,林墨便從隊列中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兒臣有本奏。」

  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。太子很少在早朝上主動奏事,今天突然出列,眾人心中都隱隱覺得——怕是有大事。

  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,面色如常:「准。」

  林墨展開奏章,朗聲誦讀。他的聲音不算洪亮,但吐字清晰,語速適中,每個字都穩穩地送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他從寶鈔貶值的現狀說起,用數據說明了寶鈔發行量與物價上漲的關係,然後逐條陳述了四條對策:控制發行、回收舊鈔、稅收掛鉤、設立大明銀行發行新鈔。

  整個誦讀過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。大殿內鴉雀無聲,只有林墨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迴蕩。

  當他念完最後一個字,合上奏章時,大殿內依然一片寂靜。

  沒有人立刻站出來反對,但也沒有人立刻站出來支持。所有人都在觀望——觀望皇帝的態度,觀望朝中大佬們的反應。

  打破沉默的是吏部尚書翟善。

  翟善出列,拱了拱手,語氣不冷不熱:「殿下所言,老臣聽明白了。但老臣有一個疑問——殿下說要設立大明銀行,發行新鈔。這『銀行』二字,老臣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。敢問殿下,這銀行是何物?歸何衙門管轄?由何人掌管?」

  這個問題問得很刁。他沒有直接否定林墨的方案,而是抓住了「銀行」這個新名詞,要求林墨給出明確的定義和組織架構——如果林墨說不清楚,那麼這個方案就是不成熟的,不值得討論。

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銀行的職能有三:一是代理國庫,保管朝廷的各項收入和支出;二是發行和回收寶鈔,維護寶鈔的幣值穩定;三是向商賈和百姓提供存貸匯兌服務,盤活民間資金。這三項職能,目前戶部、錢鋪、當鋪各自承擔了一部分,但沒有一個統一的機構來統籌管理。設立銀行,就是為了把這些分散的職能整合起來,形成一個高效、透明、可控的金融體系。」

  翟善聽完,沉默了片刻,然後又問了一句:「銀行的官員如何任命?會不會成為第二個『中書省』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大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。

  「中書省」三個字,在大明朝堂上是一個禁忌。朱元璋廢除丞相制度已經十幾年了,任何人膽敢提議恢復丞相,都會被視為政治不正確。翟善把銀行和中書省相提並論,用心不言而喻——他想引導眾人認為,設立銀行是在變相恢復丞相的權力。

  

  林墨心中冷笑,但面上不動聲色:「翟尚書多慮了。銀行的官員,由戶部遴選、吏部考核、皇帝欽定,與六部官員的任命程序並無二致。且銀行的職責僅限於銀錢事務,不得干預政務,更不可能成為第二個中書省。翟尚書若是不放心,可以在章程中寫明:銀行官員不得兼任六部官職,不得參與朝政議論。」

  翟善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但林墨已經把他的話堵死了。他只好拱了拱手,退回了隊列中。

  翟善剛退下,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站了出來。

  袁泰是朝中有名的保守派,素以「維護祖制」著稱。他出列後,先是朝朱元璋行了一禮,然後轉向林墨,語氣比翟善尖銳得多:

  「殿下,老臣斗膽問一句——殿下這套方案,可有違太祖高皇帝立下的規矩?」

  這句話比翟善的「中書省」更加誅心。他直接把「祖制」這頂帽子扣了下來——你太子不是要改革嗎?你改革就是違背太祖定下的規矩。

  林墨深吸一口氣,他知道,這才是今天早朝真正的硬仗。


  「袁御史此言差矣。」林墨的聲音平穩而堅定,「太祖高皇帝設立寶鈔,是為了方便百姓交易、促進商貿流通。如今寶鈔貶值,百姓受害,正是違背了太祖高皇帝的本意。孤改制寶鈔,不是為了推翻祖制,恰恰是為了回歸祖制——讓寶鈔重新發揮它應有的作用。」

  袁泰冷哼一聲:「巧言令色。殿下說來說去,無非是想廢了寶鈔,改用金銀。一旦開了這個口子,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廢除海禁?是不是就要打開國門,讓那些紅毛番鬼進來禍害我大明百姓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殿內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。袁泰這番話雖然激烈,但確實擊中了不少官員心中的擔憂——在他們看來,寶鈔改制只是表象,太子真正的目的是開海。

  林墨沒有急著反駁。他等殿內的議論聲稍稍平息後,才緩緩開口:

  「袁御史說孤想廢了寶鈔——孤想問袁御史一句,你手中可有大明寶鈔?」

  袁泰一愣:「老臣……自然是有的。」

  「那袁御史拿著這張寶鈔,去市面上能買到什麼?」林墨追問,「洪武初年一貫寶鈔能買一石米,如今一貫寶鈔能買什麼?兩斗?三斗?袁御史可知道,京城外的百姓,如今已經不肯收寶鈔了。他們寧願以物易物,也不願意收一張不斷貶值的紙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:「袁御史說孤要廢了寶鈔。錯了。孤是要救寶鈔。再不救,寶鈔就真的成了一堆廢紙。到那時候,百姓手中積攢的寶鈔全部化為烏有,朝廷的信譽蕩然無存——這個責任,袁御史你來擔嗎?」

  袁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閉上了。

  林墨沒有乘勝追擊。他知道,朝堂上的辯論,點到為止即可,逼得太緊反而會引起反彈。他退後半步,重新垂手而立,等待下一個對手的出現。

  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接下來站出來的,不是反對者,而是支持者。

  兵部尚書茹瑺出列,朗聲道:「臣以為,太子的方案可行。」

  茹瑺是武將出身,說話直來直去,不拐彎抹角:「臣不懂什麼經濟之道,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軍餉是用寶鈔發的。這幾年,將士們拿著寶鈔去買糧食,糧商要麼拒收,要麼把價格抬高一倍。將士們怨聲載道,臣這個兵部尚書當得憋屈。如果太子的方案能讓寶鈔值錢起來,臣第一個支持。」

  茹瑺的表態,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。緊接著,工部尚書陳瑛也站了出來:「臣也支持太子的方案。科學院那邊用水泥修建的水渠,臣去看過,比石灰砌的結實得多,工期還短了一半。殿下做事,講究實效,臣信得過。」

  兩位尚書的公開支持,讓大殿內的風向開始發生變化。那些原本準備反對的官員,看到皇帝始終面無表情、一言不發,心中也開始打鼓——皇帝不說話,意味著什麼?是默認?還是在等更多的人跳出來?

  戶部尚書郁新是最後一個表態的。

  作為主管財政的尚書,他的態度至關重要。郁新出列後,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先朝朱元璋行了一禮,又朝林墨拱了拱手,然後才開口道:

  「臣仔細研讀了殿下的奏章。十六條條款,臣逐條看過,沒有發現明顯的漏洞。殿下的方案,理論上可行,但實際操作中,必然會遇到各種預料不到的困難。臣的建議是:先選一府一縣試行,待積累經驗後再向全國推廣。」

  郁新的表態,既沒有全盤肯定,也沒有全盤否定,而是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——先試點,再推廣。這個態度,既顯示了他作為戶部尚書的謹慎,也為林墨的方案提供了一個穩妥的實施路徑。

  林墨心中一喜。郁新的表態,基本上等於宣告了這場朝堂辯論的結束——主管財政的尚書都同意了,其他人再反對,就有些不知趣了。

  果然,郁新表態之後,再也沒有人站出來反對。

  朱元璋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大殿:「太子林墨所呈《寶鈔改制疏》,朕已御覽。准予施行。戶部會同東宮,擬定試點方案,一個月內報朕批准。退朝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站起身來,轉身走進了後殿。

  滿朝文武跪送皇帝離去後,紛紛站起身來。有人向林墨投來讚許的目光,有人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,還有人小聲議論著什麼。

  林墨站在原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第一關,過了。

  走出奉天殿時,陽光正好照在漢白玉的台階上,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。


  林墨眯了眯眼睛,正要走下台階,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:「殿下留步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,看見郁新快步追了上來。

  「郁尚書有何指教?」

  郁新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說道:「殿下,今日朝堂上的情形,想必殿下也看清楚了。支持的人有,反對的人也不少。袁泰那些人,雖然今天被殿下駁倒了,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接下來在試點推行的過程中,必然還會有各種絆子。」

  林墨點了點頭:「孤知道。郁尚書有什麼建議?」

  郁新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「殿下,試點的地方,要選好。選對了地方,事半功倍;選錯了地方,寸步難行。」

  林墨心中一動:「郁尚書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?」

  郁新微微一笑,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說了一句:「蘇州知府姚善,是臣的同鄉。此人做事踏實,不畏豪強,在蘇州任上三年,清理積案數百件,深得民心。殿下若是信得過臣,不妨考慮一下蘇州。」

  說完,郁新拱了拱手,轉身離開了。

  林墨站在台階上,看著郁新遠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
  蘇州——江南富庶之地,商貿繁榮,百姓識字率高,確實是推行寶鈔改制的好地方。但與此同時,蘇州也是江南士紳勢力的核心地帶,各種利益關係盤根錯節。如果在那裡試點成功,說服力最強;但如果失敗了,影響也最大。

  郁新推薦蘇州,到底是真心為太子著想,還是另有所圖?

  林墨搖了搖頭,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。無論如何,寶鈔改制的第一仗已經打贏了。接下來的路,一步一步走就是了。

  他走下台階,朝東宮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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