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議通過的第二天,林墨便開始著手落實寶鈔改制的試點工作。
他採納了郁新的建議——選一個地方先行試點,但他沒有選蘇州,而是選了應天府。
理由很簡單:應天府是京城,天子腳下,他隨時可以掌控局面。試點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,他都能在半天之內趕到現場解決。換成蘇州,一來一回要半個月,萬一出了岔子,他鞭長莫及。
至於郁新推薦的蘇州知府姚善——林墨決定先把他調到應天府來。他跟朱元璋打了個招呼,以「試點工作需要得力人手」為由,將姚善暫時借調到應天府署理府務。朱元璋准了。
姚善接到調令後,用了五天時間交接了蘇州的事務,便快馬加鞭趕到了南京。
他到東宮拜見林墨時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,風塵僕僕,但精神抖擻。林墨打量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點頭——這是個做事的人,不是那種講究排場的庸吏。
「臣姚善,參見太子殿下。」
「姚知府一路辛苦了,坐下說話。」林墨開門見山,「孤把你從蘇州調到應天府,你應該知道是為了什麼。」
姚善點了點頭:「臣知道。殿下要在應天府試點寶鈔改制。」
「不錯。」林墨將一份文書推到姚善面前,「這是孤擬定的試點方案,你先看一看。」
姚善接過文書,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遇到不理解的地方還會停下來想一想,偶爾抬起頭來問一兩個問題。林墨一一解答。
看完之後,姚善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來,目光中帶著一絲憂慮:「殿下,方案臣看明白了。但臣有一個擔心——應天府的百姓,對寶鈔的信任已經降到了谷底。臣在來京城的路上,特意在街頭問了幾個百姓,問他們願不願意用寶鈔,有人說『那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』。」
林墨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這個比喻雖然粗俗,但確實反映了百姓對寶鈔的真實態度。
「姚知府,你說的這個情況,孤知道。」林墨收起笑容,正色道,「所以這次試點,最關鍵的不是政策本身,而是要讓百姓親眼看到、親手摸到——新鈔和舊鈔不一樣。」
他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幾張紙,在桌上攤開。
姚善湊過來一看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。
那是幾張設計圖——新鈔的樣稿。
為了設計新鈔,林墨這三天沒少跑科學院。
他找了國子監刻書局的劉工匠,又找了幾個擅長繪畫和雕版的老師傅,一群人關在屋子裡琢磨了兩天兩夜,終於拿出了一套設計方案。
新鈔分為五種面額:壹貫、伍佰文、貳佰文、壹佰文、伍拾文。
每一種面額的尺寸嚴格遞減——壹貫鈔最大,長六寸五分,寬四寸,大約相當於成人手掌張開的大小,便於攜帶和交易;伍拾文鈔最小,長四寸,寬兩寸半,比一張紙條大不了多少。這樣設計的目的是為了方便識別,尤其是方便不識字的百姓——他們不需要看懂上面的文字,只看大小就知道值多少錢。
材質方面,劉工匠跑了好幾家紙坊,最終選定了一種用桑皮和竹麻混合抄造的紙張。這種紙比舊寶鈔用的桑皮紙更厚實,韌性更好,不易破損。更重要的是,紙漿中加入了一種特殊的彩色纖維——將紅藍兩色的蠶絲切成細末,摻入紙漿中攪拌均勻。造出來的紙張在光線下可以看到細細的彩色絲線,偽造者很難仿製。
圖案方面,林墨費了一番心思。
最大的面額壹貫鈔,印朱元璋的頭像。這是林墨深思熟慮後的決定——讓天下的百姓都認識大明的皇帝,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宣示。朱元璋看到自己的頭像印在錢上,心裡也一定會高興。
伍佰文鈔,印太子朱標的頭像。
貳佰文鈔,印歷代賢臣的頭像——管仲、商鞅、諸葛亮,每人一幅,輪流使用。之所以不印藩王,是林墨有意為之——藩王排序是個敏感話題,印誰不印誰都會得罪人,不如乾脆避開。
壹佰文和伍拾文鈔,印神農和大禹的頭像。
這樣的設計,既體現了皇權的至高無上,也讓百姓通過日常使用鈔票,自然而然地認識大明的皇帝和儲君。
劉工匠親自操刀雕刻印版。他在朱元璋頭像的衣紋褶皺中藏了一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縮文字——「大明寶鈔·洪武二十六年制」,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。這是防偽的關鍵一招——偽造者的雕版精度達不到這個水平,根本無法複製。
油墨方面,劉工匠也做了改進。舊寶鈔使用的是單一的黑色油墨,新鈔改用雙色套印——主體圖案用黑色,邊框和文字用朱紅色。兩種顏色需要分別製版、分兩次印刷,對齊的精度要求極高,稍有偏差就會報廢。這種工藝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,已經是天花板級別的防偽手段了。
姚善看完樣鈔,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那張壹貫鈔,對著光看了半天,又用手指捻了捻紙張的厚度,然後抬起頭來,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震撼:「殿下,這張鈔……做得太好了。臣做了二十年官,沒見過這麼好的鈔。」
「光好看沒用。」林墨說,「得讓百姓願意用它才行。」
姚善點了點頭:「臣明白。臣回去之後就著手準備——選址、招人、搭班子。爭取半個月內,讓大明銀行應天分行開門營業。」
「半個月太久。」林墨搖了搖頭,「十天。孤給你十天時間。」
姚善咬了咬牙:「臣遵命。」
姚善走後,林墨將那幾張樣鈔收好,起身去了乾清宮。
這麼重要的東西,於情於理,都應該先讓朱元璋過目。
他到乾清宮時,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。看見林墨進來,他放下硃筆,問道:「標兒來了?有什麼事?」
「兒臣有一件東西,想請父皇過目。」林墨從袖中取出那幾張樣鈔,在御案上依次排開。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最左邊那張最大的鈔票上,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。
那張鈔票上印著的,是他自己的頭像。
朱元璋拿起那張壹貫鈔,湊近了仔細端詳。畫像中的他面容威嚴,目光如炬,連鬍鬚的紋理都清晰可見。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又對著光照了照,看到了紙張中的彩色絲線。
「這是……新鈔?」朱元璋的聲音有些異樣。
「是。」林墨指著那張壹貫鈔說道,「這是最大面額,壹貫,印的是父皇的聖像。兒臣想著,讓天下的百姓都能一睹天顏,也知道這錢是朝廷發的、皇上認可的,自然就敢用了。」
朱元璋沒有說話。他放下那張壹貫鈔,又拿起第二張——伍佰文,印的是朱標的頭像。他看了一眼林墨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沒有說出口。
他又看了剩下的幾張:貳佰文上印的是歷代賢臣,壹佰文和伍拾文上印的是神農和大禹。
朱元璋將所有樣鈔逐一看完之後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林墨臉上:「這上面的頭像,是誰刻的?」
「國子監刻書局的劉工匠。」
「手藝不錯。」朱元璋放下樣鈔,語氣平淡,但林墨敏銳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上揚,「尤其是朕這一幅,刻得很像。」
林墨心中暗笑,但面上不動聲色:「父皇若是滿意,兒臣就按這個方案印製了。」
朱元璋點了點頭:「准了。不過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拿起那張壹貫鈔,又看了一眼,「這個頭像,是不是把朕畫得太年輕了?」
林墨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——朱元璋這是在變著法子表達滿意。他笑著說:「父皇春秋鼎盛,正當壯年,兒臣覺得畫得恰到好處。」
朱元璋哼了一聲,沒有再追究這個問題,將樣鈔還給林墨:「拿去印吧。記住,第一批印出來後,先送一百張來乾清宮。」
「兒臣遵命。」
林墨退出乾清宮時,腳步輕快。
朱元璋要一百張新鈔——這個細節,比他口頭說一百句「朕支持你」都有說服力。
十天後,大明銀行應天分行在秦淮河畔掛牌開業。
地點是林墨親自選的——位於秦淮河畔最熱鬧的一段,正對著夫子廟,人來人往,客流量大。鋪面是三間打通的大屋,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,上書「大明銀行」四個大字,是劉三吾親筆題寫的。
銀行的格局和傳統錢鋪完全不同。一進門是寬敞的大廳,地面鋪著青磚,牆壁刷得雪白。大廳正中擺著一排高高的櫃檯,櫃檯上裝著鐵柵欄——這是林墨特意要求的,防盜。櫃檯後面坐著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布袍的夥計,胸前繡著「大明銀行」四個小字。
大廳一側的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,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兌換規則:
二、新鈔可兌換銅錢,每貫兌換九百八十文。
三、新鈔可用於繳納賦稅,每貫作價一千文。
四、本行承諾:新鈔發行總量不超過上年應天府稅收總額的三成。
五、本行每日公布銅錢兌換牌價,童叟無欺。
五條規則,簡潔明了。每一條都是在告訴百姓——朝廷這次是認真的。
開業這天,林墨沒有到場。他不想給人留下「太子親自站台」的印象——如果銀行出了什麼問題,他還有迴旋的餘地。但他派了王景弘帶著幾個東宮的護衛在附近暗中觀察,隨時向他匯報情況。
開業第一天,門可羅雀。
百姓們站在門外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,但就是沒人敢進去。一個老頭兒站在門口看了半天,嘀咕了一句:「不會是騙人的吧?」然後轉身走了。
直到下午,才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壯著膽子走了進去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舊鈔,拍在櫃檯上,瓮聲瓮氣地說:「俺換新鈔。」
夥計接過舊鈔看了看,按照流程稱重、驗鈔、登記,然後從櫃檯下面取出幾張嶄新的新鈔,雙手遞了過去:「大叔,您的舊鈔面值一貫,扣除折損費二十文,實付新鈔九百八十文。這裡是九百八十文新鈔,您拿好。」
中年漢子接過新鈔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他看不懂上面的字,但他看得懂那幾張鈔票的大小不一樣——最大的那張印著一個威嚴的男人,穿著龍袍,戴著皇冠。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是誰,但那種氣勢讓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。
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紙張,又對著光看了看,然後咧開嘴笑了:「嘿,這紙真好。這上頭畫的是誰?看著怪威風的。」
夥計笑道:「大叔,這是當今皇上。」
中年漢子愣了一下,又低頭看了看那張鈔票,再抬頭時,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那是一種「原來皇上長這樣」的驚奇,夾雜著一種「皇上天天被我揣在懷裡」的荒誕感。
他把鈔票小心翼翼地折好,貼著胸口放好,拍了拍,咧嘴一笑:「嘿,這下咱也是見過皇上的人了。」
然後轉身走出了銀行。
門口圍觀的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去:「咋樣?真給換了?」「那新鈔啥樣?」「沒收你錢吧?」
中年漢子被圍得走不動路,索性站在人群中間,掏出新鈔給大家看。眾人傳閱了一圈,嘖嘖稱奇——這新鈔的紙張、圖案、顏色,確實和舊鈔完全不一樣。尤其是那張印著朱元璋頭像的壹貫鈔,更是讓大家議論紛紛。
「真是皇上?」
「這誰敢造假?不要腦袋了?」
「別說,皇上這畫像還挺威風的。」
當天,一共只有十七個人進銀行換了新鈔。兌換總額不到一百貫。
但林墨聽到這個消息時,卻笑了。
「第一天就有十七個人敢進來,比孤預想的多。」他對王景弘說,「明天,後天,人會越來越多的。」
果然,第二天來了五十三個人,第三天來了一百二十個人。
到了第五天,銀行門口竟然排起了隊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應天府的百姓發現,新鈔確實能換到銅錢——有人當場拿著新鈔去對面的米鋪買了米,米鋪居然收了。雖然米鋪老闆一開始也有些猶豫,但看到新鈔上印著朱元璋的頭像,心想「這總不能是假的吧」,也就半信半疑地收下了。
一傳十,十傳百。到了第十天,大明銀行應天分行已經累計兌換新鈔超過五萬貫,回收舊鈔堆滿了半間庫房。
林墨收到姚善送來的報表時,正在科學院看蒯祥試炮。
科學院後山的一塊空地上,蒯祥帶著幾個工匠,將那門鑄鐵火炮架在了一個土台上。
炮身長約四尺,口徑約兩寸半,尾部有一個密封的藥室,前端有一個細小的引信孔。整門炮看起來黑黢黢的,貌不驚人,但蒯祥對它信心滿滿。
「殿下,臣試了三次,前兩次都炸膛了,第三次改了壁厚,總算成功了。」蒯祥一邊往炮膛里裝填火藥,一邊說道,「今天是第四次試射,臣想請殿下親眼看看。」
林墨站在安全距離之外,點了點頭。
蒯祥裝填完畢,點燃了引信,然後迅速跑到掩體後面。
幾秒鐘後,一聲巨響震得山鳴谷應。
炮口噴出一團火光和白煙,一顆鐵球呼嘯而出,飛出大約兩百步遠,重重地砸在地上,彈跳了幾下,滾進了一片草叢中。
蒯祥跑過去撿回鐵球,又檢查了一下炮身,然後跑回來,滿臉興奮地對林墨說:「殿下,沒炸膛!炮身完好!」
林墨走過去,用手摸了摸炮管——溫熱,但沒有發紅。他又看了看炮管內壁,沒有發現裂紋。
「射程多少?」
「大約兩百步。」蒯祥說,「比現在軍中使用的最好的火炮,遠了至少五十步。」
林墨點了點頭。兩百步的距離,換算成現代單位大約是三百米出頭。這個射程雖然在現代戰爭中不值一提,但在明朝,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進步了。
「好。」林墨拍了拍蒯祥的肩膀,「繼續改進。目標是射程達到三百步,並且能夠連續發射十發而不炸膛。」
蒯祥抱拳:「臣遵命!」
從科學院回來的路上,林墨的心情很好。
寶鈔試點初現成效,火炮試射成功,雙嶼那邊也在按計劃推進——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。
他坐在轎子裡,閉著眼睛,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。
寶鈔試點成功後,就可以逐步向周邊府縣推廣。等到應天府的試點經驗成熟了,再推向蘇州、松江、常州這些江南富庶之地。等寶鈔在全國範圍內站穩腳跟,大明銀行的分行遍布各省,他就有足夠的財力來支撐開海和造船的計劃了。
而火炮的成功,意味著他離組建一支現代化艦隊的夢想又近了一步。
回到東宮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林墨沒有立刻休息,而是坐在書案前,將今天的幾件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——寶鈔試點順利,火炮試射成功,雙嶼那邊也有了眉目。三件事都在推進,但每一件都還不能鬆懈。
他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明天的日程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東宮的燈火,亮到了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