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以後,范質走得很慢。
王溥跟在他身後,兩人穿過積雪的宮院,誰也沒有先說話。出兵是他們共同作出的決定,領兵的人也是他們共同推舉的。可真正把「趙匡胤」三個字說出口的是范質。若北征失敗,王溥可以說敵軍勢大;若京城出了變故,范質卻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把禁軍交給了那個人。
走到宮門前,王溥忽然低聲道:「去年那塊木牌,相公還記得麼?」
范質停下腳步。
他當然記得。
半年前,先帝率軍北伐。軍中有人得到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五個字:點檢作天子。
沒有人知道木牌從哪裡來,也沒有人承認見過寫字的人。它可能是一句讖語,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當時的殿前都點檢張永德,也可能只是軍營里最常見的惡毒玩笑。先帝沒有公開追查,卻在病重回京後解除了張永德的軍職。
接替張永德的人,正是趙匡胤。
那時不少人認為先帝處置得很穩妥。張永德資歷深,又是皇親,幼主繼位後未必容易控制。趙匡胤年輕,是先帝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,看起來更值得信任。
如今木牌上的字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主人。
「一塊來歷不明的木頭,也值得拿來議論國事?」范質說。
他的語氣很冷。王溥卻聽得出來,這句話不是回答自己,而是范質說給范質聽的。
王溥沒有再問。兩人各自登車,向不同的方向離去。
不到半日,北征的命令便傳遍了開封。
百姓不知道朝堂上說過什麼,卻很快知道殿前都點檢要帶兵出城。茶坊里有人重提那五個字,腳店裡的人壓低聲音接著說,等傳到軍營附近時,木牌已經變成了天上落下的預言。
點檢作天子。
五個字比一封邊報走得更快。
韓通回到侍衛司時,部下已經集結。他沿著隊列走過去,逐一查看弓弦、刀鞘和士卒的靴底。有人以為他準備隨軍北上,直到軍令宣讀完畢,眾人才知道韓通奉命留守京城。
一名親將忍不住問:「殿前司盡數出城,京中只留我們?」
韓通轉頭看他。那人立刻閉嘴。
「守京不是留守。」韓通說,「宮門、倉場、城門,一處也不能亂。」
他說得像是在安排防禦,卻沒有說明要防的是北方敵軍,還是剛剛離開開封的自己人。
侍衛親軍與殿前軍同為禁軍,彼此卻不是一家。韓通的資歷不淺,趙匡胤升得更快。先帝在世時,兩邊都聽皇帝號令;如今皇帝只有七歲,舊日被皇權壓住的比較便重新浮了出來。誰帶走的兵更多,誰得到的將領更多,誰能在士卒中一呼百應——這些問題沒有人寫在軍令上,每個人心裡卻都有答案。
韓通走到武庫門口,命人再查一遍守城名冊。
親將領命退下。
他仍站在那裡,望著殿前司所在的方向。雪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那張本就嚴厲的臉顯得更加陰沉。
此刻,他真正想審問的人不在這裡。
趙匡胤正在自己的公署中接旨。
宣讀完畢,傳旨官等著他說幾句感恩的話。趙匡胤只是依禮領命,問清出兵時辰,又讓人取來河北地圖。他三十四歲,身材高大,常年騎馬使他的臉色比京中官員更深。朝廷剛剛把最重要的軍隊交給他,他看起來既不興奮,也不遲疑。
傳旨官離開後,趙普從外間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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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趙匡胤幕府中的掌書記,官職不高,卻不只替主人起草文書。別人聽到軍令,先想應帶多少糧草;趙普先想的是,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軍令。
「鎮州和定州的後報還沒到。」趙普說。
趙匡胤看著地圖:「所以才要快。」
趙匡胤的手停在地圖上。
不必問,他也知道是哪一句。自從接任殿前都點檢,那五個字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,一頭拴著已經被免職的張永德,一頭拴在他的身上。辯解沒有用。一個掌握禁軍的人若公開聲明自己絕不會做皇帝,聽起來並不會更忠誠,只會讓人懷疑他為什麼想到了皇帝。
「軍中也有人說?」他問。
「現在還只是城裡。」
趙匡胤抬頭看了趙普一眼:「那就別讓它進軍營。」
趙普沒有答應。言語不是士卒,關上營門也擋不住。
門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聲音。幾名殿前軍將領已經到齊,等候主帥議定行軍次序。趙匡胤捲起地圖,把那塊不存在於案上的木牌也一同壓進心裡。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從這一刻起,開封最強大的軍隊開始圍著他運轉。
而那五個字,已經先一步出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