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橋距離開封只有四十里。
一匹快馬先於大軍抵達北門。騎手沒有攜帶朝廷公文,只帶來趙匡胤的口信。守門士卒把他攔在城外,城頭上的石守信聽見來人姓名,親自下去問話。
騎手貼近他的耳邊,說了幾句。
石守信臉上沒有變化。等騎手離開,他立即派人去找王審琦。兩人在城樓里關上門,屏退左右。
「成了?」王審琦問。
「披了黃袍,正在回城。」
王審琦走到窗邊。城外道路上還看不見軍隊,城內卻已經有人朝北門聚集。謠言比快馬更早回來,百姓不知道陳橋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那支本應抵禦契丹的大軍正在返回。
「韓通那邊呢?」石守信問。
「還沒有動靜。」
「沒有動靜才麻煩。」
兩人都了解韓通。韓通不是一個會等待勝負分明再選擇立場的人。他認定自己是後周的臣,越是沒有勝算,越可能用抵抗證明忠誠。
王審琦問:「開門麼?」
石守信沒有馬上回答。昨夜以前,他們還可以說自己只是奉命守衛京城;一旦打開城門,便不再是旁觀者。若趙匡胤失敗,開門的人會以謀反罪處死;若趙匡胤成功,他們便是擁立新朝的功臣。
「不開門,大軍也能攻進來。」石守信說。
這是判斷,也是為自己的選擇尋找理由。
王審琦點頭:「那就別讓開封變成戰場。」
兩人開始調換城門守卒。動作不能太大,以免驚動侍衛司;也不能太慢,因為韓通隨時可能趕來。他們選出最可信的人控制門閂,又讓其餘士卒照常站崗。從城下看,一切沒有改變。
宮中,范質與王溥已經得到消息。
報信的人說得語無倫次:陳橋軍變,諸軍擁立,趙點檢已經回師。范質聽完,先問大軍距離開封還有多遠。沒有人答得出來。
王溥臉色發白。他想起昨日宮門外那句提醒,也想起范質冷冷的回答。一塊來歷不明的木牌不值得議論國事,可現在,寫在木牌上的事正帶著幾萬兵馬返回京城。
「立即召韓通。」范質說。
韓通當時正在禁中。聽見軍變,他沒有向兩位宰相請示,也沒有回侍衛司慢慢點兵。他轉身便向宮外奔去。
他必須趕在石守信打開城門以前集結侍衛親軍。只要宮門、武庫和幾處城門仍在後周手中,趙匡胤就不能兵不血刃地進入開封。即使擋不住,至少也要讓天下知道,後周不是沒有人抵抗。
韓通出宮時只帶了幾名親隨。街上的行人看見他策馬疾馳,紛紛避讓。他跑得太急,甚至沒有披齊甲冑。
經過一處街口時,前方出現了幾名騎兵。
為首的是王彥升。
他奉命隨大軍回城,卻在隊伍之前進入開封。趙匡胤給他的命令是約束城中局勢,不是殺人。可王彥升看見韓通,立刻明白這個人準備做什麼。
「韓將軍!」他在馬上喊,「新天子將至,何不一同迎候?」
韓通沒有停馬。
王彥升催馬追上。兩騎一前一後穿過街巷,韓通的親隨試圖阻攔,很快被衝散。韓通沒有去侍衛司,而是轉向自己的宅第。也許他想從家中取甲,也許想先安排妻兒,也許只想借院牆擋住追兵。
他衝進大門,來不及把門關上。
王彥升跟了進去。
院中傳出兵刃相擊的聲音,很快又停下來。韓通倒在自家門內。這個在朝堂上敢直視宰相、被軍中稱為「韓瞪眼」的將領,最終沒有召集到一支軍隊。
事情本該到此為止。
王彥升卻沒有停手。
韓通的妻子和兒子都在宅中。他們沒有掌握兵權,也沒有參加抵抗。王彥升仍命人封住院門。等他再出來時,韓家已經沒有人能夠為韓通報仇。
跟隨他的軍士沒有人敢問,這是否符合新天子在陳橋發布的第一道命令。
北門此時已經打開。
石守信站在門側,看著趙匡胤率軍進入開封。大軍兵刃歸鞘,隊列沒有散開。沿街店鋪關了大半,也有膽大的商販躲在門後觀望。沒有士卒沖向府庫,沒有人闖入民宅,甚至路旁的貨攤也沒有被搶。
趙匡胤在馬上問:「韓通何在?」
無人回答。
片刻後,王彥升前來復命。他身上沒有明顯血跡,刀鞘邊緣卻沾著泥。
「韓通欲起兵抗拒,臣已殺之。」
趙匡胤盯著他:「我在陳橋如何下令?」
王彥升下馬跪下:「事出倉促,臣恐他聚眾。」
「他的家人也會聚眾?」
王彥升伏在地上,不再辯解。
周圍將領全都沉默。趙匡胤剛被擁立,還沒有坐上皇位。他可以立即殺掉王彥升,以證明自己的命令不可違;也可能因此激怒那些剛剛替他披上黃袍的軍人。權力尚未穩固時,第一道禁令就遭到破壞,而破壞者恰恰是幫助他奪取權力的人。
「押下去。」趙匡胤說。
他沒有當街處死王彥升。
崇元殿內,范質整理好朝服。
他知道趙匡胤很快就會來,也知道自己必須再次面對那個由他親口任命的北征主帥。
只是下一次見面,誰向誰行禮,已經不再由他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