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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兩鎮之後

2026-09-16 10:35:51 作者: 佚名

  趙匡胤從揚州回到開封時,建隆元年已經接近結束。

  不到一年,他從殿前都點檢變成皇帝,又從開封出發,兩次親征,一北一南,親眼看著李筠與李重進死在火中。

  沿途百姓跪在道路兩側。地方官把平叛寫成天命所歸,把兩場勝利寫成新朝立國的證明。只有隨軍運送傷兵和屍體的人知道,所謂「兩鎮平定」需要多少輛車。

  回京後的第一件事是論功。

  石守信、高懷德、王審琦、慕容延釗等人都得到升賞。詔書稱讚他們迅速進軍、克敵平叛。陳橋時幫助趙匡胤奪取皇位的將領,如今又替他保住皇位。

  慶功宴上,諸將比往日更加恭敬。

  石守信不再像從前那樣直接稱呼趙匡胤,也很少提陳橋。他在揚州城外特意請皇帝親臨破城,已經表明自己知道軍功應該屬於誰。高懷德說起澤州戰事時,也把所有決定歸於皇帝調度。

  君臣禮儀正在形成。

  可趙匡胤看著他們,想到的不是放心。

  李筠曾經也是朝廷倚重的節度使,李重進曾經也統率過最精銳的侍衛親軍。兩人沒有從一開始就打算反叛。他們先得到軍隊,再擁有地盤,最後在皇權更替時發現,自己既有反叛的能力,也有不得不反的恐懼。

  石守信等人今日忠於趙匡胤,不代表他們的部下永遠不會把一件黃袍披到他們身上。

  酒宴結束後,趙匡胤留下趙普。

  殿中的燈已經熄去大半,宮門外仍有禁軍巡邏。趙匡胤問:「自唐末以來,幾十年間皇帝換了一家又一家,戰爭沒有停過,百姓也沒有安生過。到底為什麼?」

  趙普沒有回答「天命」,也沒有說哪一個皇帝不夠仁德。

  「方鎮太重,君弱臣強。」他說。

  八個字,把五代許多忠臣與叛將放進了同一個原因里。

  節度使在地方徵稅、養兵、任官,軍隊只知道主將,不知道朝廷。一旦中央出現幼主或內亂,地方將領便能以勤王、討賊、清君側等任何名義起兵。成功者成為皇帝,失敗者成為叛臣,彼此使用的軍隊和方法並沒有多少不同。

  趙匡胤問:「全部殺掉?」

  「殺李筠,又有李重進。殺李重進,還會有別人。」

  「那便全部換掉。」

  「換上去的人有兵有財,幾年後仍是節度使。」

  趙匡胤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

  他最熟悉用戰爭解決問題,卻第一次發現,有些問題越依靠戰爭,越會不斷製造能夠發動戰爭的人。平定兩鎮只能證明皇帝比兩個節度使更強,不能保證下一位皇帝仍然更強。柴榮強大時,李筠和李重進都是臣;柴宗訓只有七歲,他們便開始選擇自己的道路。

  「你有辦法?」趙匡胤問。

  趙普走到地圖前。李筠與李重進的名字已經被划去,潞州和揚州仍在原處。

  「沒有一種辦法能在一日之內完成。」他說,「只能分開做。」

  第一,逐步奪去將領獨自調兵和任免部屬的權力。軍隊可以交給將領訓練,出征卻必須由朝廷發令;將校定期調換,不讓一支軍隊永遠只認一個人。

  第二,控制地方錢糧。節度使若能自行徵稅,便能自行養兵;朝廷必須讓各州財賦逐漸歸於中央,使地方即使想反,也沒有長期作戰的糧餉。

  第三,把地方精兵收入禁軍。強幹弱枝,讓最能打的士卒守在皇帝身邊,而不是分散在各鎮。

  「這樣一來,節度使手裡還剩什麼?」趙匡胤問。

  「官爵、俸祿和富貴。」

  「沒有兵權,他們肯交?」

  「有人不肯。所以不能先從不肯的人開始。」

  趙匡胤看向他。

  趙普的意思很清楚。強行奪取兵權,會逼將領像李筠一樣提前起兵;要讓天下節度使接受改變,朝廷必須先證明交出兵權不會像投降一樣失去一切。

  這需要一個榜樣。

  而最適合成為榜樣的,正是幫助趙匡胤奪取皇位、也幫助他平定兩鎮的那批人。

  「石守信他們?」趙匡胤問。

  趙普沒有回答。

  殿外傳來換崗的聲音。禁軍士卒舉著火把,從宮牆下整齊走過。他們現在聽趙匡胤的命令,是因為趙匡胤既是皇帝,也是他們最熟悉的主帥。可他的兒子未必會帶兵,下一位皇帝也未必能在軍中建立同樣的威望。


  一個依靠個人能力才能維持的制度,無法真正結束亂世。

  第二天,趙匡胤召見范質,討論各鎮錢糧與將校調動。范質贊同收回地方權力,卻提醒他:「諸將新立大功,此時驟奪兵柄,恐生疑懼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用詔書奪。」趙匡胤說。

  范質問:「那用什麼?」



  接下來的幾個月,他照常獎賞功臣,與石守信等人飲酒談笑,也讓他們繼續統率禁軍。表面上,一切沒有改變。只有趙普開始整理諸將的官爵、家產、子女和彼此關係。

  他要找出每個人真正想要的東西。

  有人想保住富貴,有人希望子孫得到官職,有人害怕功高震主,也有人只是擔心交出兵權後失去自保能力。兵權是他們共同擁有的東西,放下兵權的條件卻不會完全相同。

  建隆二年的一個夜晚,趙匡胤命人在宮中備酒。

  受邀的人不多。

  石守信、高懷德、王審琦等幾位禁軍大將,都在名單上。

  這一次沒有軍令,沒有刀劍,也沒有一封真假難辨的邊報。

  只有一桌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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