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杯酒,趙匡胤敬的是兩鎮之戰。
他先說澤州,再說揚州,把石守信、高懷德、王審琦和張令鐸的功勞逐一提起。哪些人先登,哪些人督戰,哪一支兵馬冒雨趕路,他記得比諸將預想得更清楚。
皇帝記得臣下的功勞,本該讓人安心。
石守信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。趙匡胤不僅知道誰立過功,也知道每個人帶過哪支軍隊,軍中有哪些舊部。那不是禮部替皇帝擬好的慶功辭,而是一位舊主帥對禁軍的記憶。
眾人飲盡。
第二杯酒,趙匡胤敬郭威和柴榮。
席間安靜了一瞬。新朝皇帝在宮中設宴,公開提起前朝兩位皇帝,並不犯忌,卻很少見。
「若沒有周祖收拾河中、兗州的亂局,也沒有後來這些事。」趙匡胤說,「若沒有世宗在高平整頓敗軍,咱們幾個人未必能坐到今日。」
高懷德舉杯道:「世宗待臣等有知遇之恩。」
其他人也跟著舉杯。
這是實話。柴榮把他們從普通軍校中提拔起來,將最精銳的禁軍交給他們,又帶著他們南征北戰。可也正因為如此,這杯酒很難喝得痛快。柴榮對他們有知遇之恩,他們最後卻站在了趙匡胤一邊。
趙匡胤沒有迴避這一點。
「世宗待我,也有知遇之恩。」他說。
石守信握著酒杯,沒有抬頭。
桌上的人都明白,皇帝不是在追究陳橋舊事。陳橋若要追究,第一個無法解釋的人就是趙匡胤自己。他是在提醒眾人:恩義可以是真的,權力的轉移也可以是真的,兩者從來不妨礙彼此。
趙匡胤問起高懷德家中近況,又問王審琦舊傷逢雨是否還疼。張令鐸說自己的酒量不如從前,被皇帝當面揭穿:「去年在揚州城外,你一人喝倒了半帳人。」
張令鐸只好又飲一杯。
幾個人漸漸敢說些軍中舊事。高懷德講起當年行軍缺糧,石守信如何從地方官手裡硬借來三千石粟;王審琦說那不是借,後來樞密院替他們補了文書,才勉強算成借。
趙匡胤聽得大笑。
那笑聲與從前很像。
石守信卻發現,皇帝自己喝得並不快。他不斷替別人斟酒,杯中的酒卻只淺淺動過幾次。席上每個人都在等他先醉,他也在看每個人醉到什麼程度。
酒宴看似回到了從前。可真正的從前,不需要任何人這樣小心。
殿外傳來更鼓。
趙匡胤放下酒杯,忽然問:「你們覺得,我做皇帝以後,過得怎樣?」
高懷德答得最快:「天下歸心,四方漸定,自然勝過從前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天下。」
高懷德一時沒有接上。
趙匡胤看向石守信:「你說。」
石守信斟酌片刻:「天子富有四海,日理萬機,勞累總是有的。」
這是一個不會出錯的答案。既承認皇帝辛苦,又不至於說皇位有什麼不好。
趙匡胤搖頭。
「我從前做節度使,白天領兵,夜裡回到帳中,倒下便能睡。遇到敵軍,也不過多設幾重哨探。如今住進宮裡,門外有班直,宮牆上有巡兵,枕邊卻比從前更不安穩。」
張令鐸道:「陛下兩平叛亂,李筠、李重進皆已伏誅。京城內外都是陛下親軍,還有誰敢作亂?」
「韓通從前是不是親軍的將領?」
張令鐸閉上了嘴。
趙匡胤又問:「李重進掌侍衛親軍時,誰敢說他會反?」
沒有人回答。
「郭威奉命討亂,兵到澶州,將士擁立。世宗死後,我奉命出征,兵到陳橋,將士又擁立。」趙匡胤說,「每一次事發以前,守宮門的人都以為天下太平。」
石守信終於明白,今晚皇帝要談的不是兩鎮,也不是哪一個將領的忠心。
他要談的是這幾十年來反覆發生的同一件事。
後唐滅後梁,後晉滅後唐,契丹滅後晉,後漢又取代契丹留下的中原政權,郭威滅後漢,趙匡胤再受周禪。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,宮門、朝服和禪讓詔書也跟著換。每一朝建立時都聲稱天命已定,每一朝覆亡時都有將領說自己只是順應人心。
軍隊決定誰能進入皇宮,進入皇宮的人再命史官解釋天命。
這套辦法曾把趙匡胤送上皇位,現在也讓他無法安睡。
王審琦說:「陛下與前朝不同。周恭帝年幼,主少國疑,軍中才有陳橋之事。如今陛下春秋鼎盛,又素得軍心,誰能動搖?」
「那我死後呢?」趙匡胤問。
王審琦的手停在杯沿。
「我的兒子還小,德昭沒有領過大軍。光義懂些政事,也沒有在禁軍中立過我這樣的威望。今日士卒聽我的,十年以後聽誰?二十年以後又聽誰?」
這不是一句可以用吉祥話遮過去的問題。
皇帝可以依靠威望壓住將領,卻不能把威望寫進遺詔,留給下一位皇帝。柴榮在世時,李筠、李重進都不敢反;柴榮一死,他們便開始計算誰更有資格繼承天下。趙匡胤若只靠自己比諸將更強,宋朝也可能只比後周多安穩一代。
高懷德低聲道:「陛下必有萬年。」
趙匡胤笑了笑:「郭威登基時,也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。」
高懷德不敢再說。
酒已經溫過第二遍。內侍想上前添酒,被趙匡胤揮手遣退。殿中只剩五個人,以及一桌漸漸冷下來的菜。
趙匡胤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以為我睡不著,是怕你們想反。」
石守信等人立即離席,俯身請罪。
「臣等不敢。」
「都起來。」
沒有人動。
趙匡胤的聲音並不嚴厲:「我知道你們現在不想反。李筠在世宗帳下時,也未必天天想著反。郭威受漢隱帝之命出兵時,大概也沒有先在家中做好龍袍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天下若再亂一次,軍中若再有人擁立主帥,你們憑什麼讓所有士卒都不動心?」
諸將仍然跪著。
趙匡胤端起已經涼了的酒。
「人活一世,」他說,「誰不想坐到最高的位置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