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沒有人敢接這句話。
石守信等人仍跪在席前。剛才喝過的酒正在身上發熱,手腳卻越來越冷。皇帝問誰不想坐到最高的位置,無論回答想還是不想,都可能成為罪證。
高懷德先叩下頭。
「臣蒙陛下厚恩,又與皇家結親,只願盡忠報國,絕無非分之想。」
他的妻子是趙匡胤的妹妹。陳橋以後,這層姻親讓他比其他將領更接近皇室,也讓他更急於證明自己不會辜負皇室。
王審琦隨即道:「臣等富貴皆出陛下,若懷二心,天地不容。」
張令鐸也跟著起誓。
只有石守信稍慢了一步。
他不是不願發誓,而是忽然明白,趙匡胤今晚並不需要誓言。李筠起兵以前也可以對柴榮發誓,李重進掌侍衛親軍時也可以對郭威發誓。忠心是一個人在某一刻的選擇,兵權卻是一種不隨誓言消失的能力。
趙匡胤讓他們起身。
「你們說自己沒有異心,朕信。」
四個人重新入座,卻沒有因此輕鬆。皇帝若當真完全相信,今夜的話就不必說到這裡。
石守信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沒有一個安全的名字。說是趙匡胤自己,便是指皇帝預謀篡位;說是某位將領,便把擁立之功變成今日的罪;說是全軍,又等於承認一支軍隊可以決定天下歸屬。
「軍情洶洶,將士共推陛下。」他最後答道。
「若我當時不肯呢?」
石守信想起那天黎明。
軍帳外全是披甲士卒,呼喊聲一層壓過一層。有人拿來黃袍,有人堵住營門,有人已經開始商量怎樣回師開封。帳中的趙匡胤究竟何時知道,後來的人可以爭論很多年;可當黃袍真正披到身上以後,他可以選擇的路已經很少。
退回去,軍隊未必肯退。
接受擁立,至少還能約束軍紀,把兵變變成禪讓。
「當時六軍無主,」石守信說,「陛下順天應人,非人力可以推拒。」
趙匡胤點頭:「你替我答了。」
石守信抬起頭。
「有一天,你在軍帳中醒來,外面幾萬人都說朝廷奸臣當道,說幼主不能服眾,說天下只有你能救。再有人把一件黃袍披在你身上。你想做忠臣,部下卻想做開國功臣。你說不肯,他們會不會放你回家?」
石守信無法回答。
「就算你真能拒絕,他們還會相信你沒有向朝廷告密嗎?事情既然做下,擁立者若不把你送上皇位,便只能等朝廷誅族。到那時,他們是在問你想不想做皇帝,還是逼你替他們活命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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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正是黃袍最可怕的地方。
它看起來披在一個人身上,真正躲在黃袍後面的卻是成千上萬人的欲望。主將想不想反,未必最重要。親兵想升官,軍校想封侯,失意者想改換門庭,犯過罪的人想趁亂免死。他們只要共同把退路燒掉,便能推著最前面的人向皇宮走。
成功以後,所有參與者都會說這是天命。
失敗以後,只有主將的名字會被寫進叛臣傳。
張令鐸忍不住道:「陛下威加海內,禁軍誰敢再行此事?」
趙匡胤問:「陳橋以前,誰敢在周世宗面前說要另立天子?」
張令鐸再次語塞。
「軍中不必人人都敢。」趙匡胤說,「只要有人先喊,旁人以為事情已經發動,便會跟著喊。只要有人先拔刀,怕死的人也會拔刀。等到幾萬人都以為不能回頭,就再沒有誰能單獨停下來。」
王審琦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。
他一向謹慎,平日相信只要自己不越規矩便能避開災禍。可趙匡胤說的是另一種危險:主將可能沒有越過規矩,部下卻會替他越過去;主將擁有的威望越高,被人推到最前面的可能越大。
「臣當約束軍士,」他說,「凡有妖言惑眾者,立即誅殺。」
「你能聽見每一句妖言?」
「臣會讓各級將校互相檢舉。」
「那你領的還是軍隊,還是一群彼此告密的人?」
王審琦低下頭。
沒有人能用軍紀徹底解決這個問題。管得太松,士卒可能擁立主帥;管得太緊,將校人人自危,軍隊便先失去戰力。更何況五代許多兵變並非少數人秘密謀劃,而是軍心、謠言和利益在一夜之間匯成洪水。軍法可以殺掉第一個喊話的人,卻未必擋得住所有人同時向前。
高懷德道:「臣等可遣散舊部,不讓親兵長久追隨。」
「遣散一批,再招一批。新兵跟你征戰幾年,仍會變成舊部。」趙匡胤說,「一個將領若不能讓士卒信服,朝廷要他何用?若能讓士卒信服,朕又怎能只靠他永遠無心?」
這是一道沒有完美答案的題。
皇帝需要能征善戰、深得軍心的將領;皇帝最害怕的,也正是能征善戰、深得軍心的將領。五代朝廷一次次在這兩者之間搖擺:用文弱者領兵,邊境便敗;用強將領兵,宮門又可能易主。
石守信終於問:「陛下要臣等如何自處?」
趙匡胤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。宮牆外,禁軍換崗的號角恰在夜色中響起。那是石守信熟悉的軍令,也是趙匡胤從前每天都會聽見的聲音。
「郭威登基以後,殺過一些不放心的人。世宗即位,也殺過不肯服從的人。」趙匡胤說,「李筠和李重進起兵,朕只能帶兵去殺。」
諸將聽見「殺」字,神色都變了。
趙匡胤轉過身。
「可若每換一個皇帝,都要把有兵權的人殺一遍,殺到最後,剩下的不是庸人,便是新的仇人。」
石守信望著他:「陛下今日召臣等來……」
「不是為了殺人。」
這句話讓席間幾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,卻沒有真正放心。
皇帝不打算取他們的性命。
那麼,他要取走的只能是另一件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