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兵敗退的消息傳進太原時，劉繼元先說了一句：「宋軍在詐我們。」
殿中沒有人應聲。
若只有城外宋軍的喊話，當然可以當作擾亂軍心；可派往遼國的信使沒有回來，北面的烽火也遲遲沒有出現。更要緊的是，城外展示的蠟書正是北漢自己送出的那一封。宋軍未必說盡實情，卻已經證明求援道路落在他們手中。
劉繼元又問：「城中糧食還能支撐多久？」
掌庫官報出一個數目。
「箭呢？」
「尚可支持。」
「民心呢？」
掌庫官低下頭。糧食和箭都能裝進倉庫，按捆、按石清點；民心沒有帳冊。它只會表現為夜裡越來越多的哭聲、城頭士卒回望家門的次數，以及官員回答問題時越來越長的沉默。
城外，宋軍的圍壘已經合攏。潘美等人分據四面，攻城器械一天天向城牆靠近。趙光義抵達行營後，親自巡視攻城洞屋。箭石從城頭落下，前線將領李漢瓊頭部和手指受傷，仍帶傷入見。
趙光義問：「傷成這樣，為何不退下來？」
李漢瓊道：「臣若退，洞屋裡的士卒更不肯向前。」
皇帝抬頭望向城牆：「朕去看看他們。」
李漢瓊急忙擋住：「矢石如雨，陛下怎能親臨洞下？陛下若一定要去，請先讓臣死在這裡。」
這不是禮儀性的勸阻。攻城最前方沒有御駕的位置，一塊從城上落下的石頭並不認識皇帝。趙光義終於停步，卻命人把藥送給傷兵，又催諸軍繼續進攻。
圍城拖到五月，太原仍未開門。勝負已經明朗，城牆卻還在把勝負推遲。對於守軍，多守一日便多一分等待轉機的可能；對於趙光義，多等一日則意味著糧草、傷亡和皇帝威望一起消耗。
端午前一日，他來到城南，對諸將說：「明日重午，朕要在太原城中吃飯。」
有人高聲稱賀，也有人回頭看那道仍插滿北漢旗幟的城牆。皇帝把破城日期定在明天，未必是已經找到最後一處缺口，更像是把所有將領和守城者同時逼到期限面前。
消息很快傳上城頭。
一名守將問劉繼元：「宋主是在激勵諸軍。今日若能守住，明日也未必守不住。」
另一人反問：「守到明日以後呢？」
「遼國還會再派援軍。」
「從哪條路來？」
爭執沒有答案。劉繼元命人去請已經臥病在家的老臣馬峰。老人被抬入宮中時，外面的攻城鼓正一陣緊過一陣。
劉繼元道：「先主傳下的基業，難道真要在我手中斷絕？」
馬峰倚在坐榻上，流著淚說：「國家存亡，不在臣一句話。如今外援已絕，城中百姓與將士再守，只是多添屍骨。陛下若為劉氏宗廟打算，也該先讓活著的人留下來。」
「降了，宗廟還能留下？」
「不降，連百姓也留不下。」
這句話越過了君主最習慣計算的東西。劉繼元想的是國號、祖業和自己降後會受到怎樣處置；城中百姓想的只是下一輪箭石落下時，屋頂還在不在。
當夜，太原上空出現一片蒼白的雲。後來記載把它寫得像一個人形，仿佛亡國之前天地總要給出徵兆。其實城中不需要雲來預告結局：北門沒有援軍，糧倉日漸空虛，宋軍的洞屋已經抵近城牆，這些都比天象更清楚。
端午日，太原城門打開。
劉繼元脫去帝號所用的服飾，率官屬出降。趙光義沒有殺他，授予官爵；北漢官員、將領也多按身份安置。自劉崇在太原稱帝以來，北漢傳四主、立國二十餘年，至此滅亡。宋朝得到十州、一軍與四十餘縣，中原從五代延續下來的割據版圖，終於在紙面上歸於一統。
行營里確實擺了宴席。曾經的南漢主劉鋹早先還開玩笑說，等劉繼元來到，自己願拿棍子做諸國降王之長。勝利者喜歡這樣的笑話，因為它把幾十年的征戰壓縮成席間一陣笑聲。
可太原百姓很快發現，城門打開並不等於苦難結束。
趙光義認為太原長期成為割據政權根基，決定毀去舊城，把并州治所遷往榆次。官府驅趕居民離城，隨後縱火焚燒屋舍。有人背著祖先牌位，有人推著病弱老人，還有人回頭尋找未能及時出城的家人。
將領請示：「城中還有百姓沒有撤完，是否緩一日放火？」
奉詔官員答道：「詔令是遷民毀城，不得延誤。」
於是火從官署附近升起，沿街巷向民居蔓延。舊太原的城牆沒有在圍攻中完全倒下，卻在勝利以後被自己的新主人拆毀。有人來不及逃出，死在火中；更多人活了下來，卻從此失去原來的房屋與街坊。
端午宴後，趙光義登城北望。北漢已經不存在，遠處的山口之外卻仍是遼國。
一名近臣道：「太原已平，陛下可以班師了。」
趙光義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燒毀中的城郭，落向通往河北的道路。
太原城終於開了門。
可那扇門打開以後，新皇帝看見的不是歸途，而是更北面的幽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