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出降後的第三天,行營里便出現了兩種地圖。
一幅向南,從河東沿驛路回到開封;另一幅向東,越過太行山,經過鎮州、易州、涿州,直指幽州。前一條路意味著班師、獻俘和慶功,後一條路意味著這場已經結束的戰爭還沒有結束。
諸將進帳議事時,趙光義先問:「遼軍在白馬嶺敗了,幽州還有多少兵?」
樞密官員答道:「確數不明。耶律沙所部敗退,遼國必會再調兵救援。」
「再調兵總要時間。」
「是。」
皇帝的手指從太原移向幽州:「那這段時間,算不算機會?」
帳中沒有人立刻回答。人人看得出機會,也看得見機會下面壓著什麼。宋軍從正月集結,二月出征,圍太原至五月;攻城士卒傷亡不輕,戰馬掉膘,弓弩器械需要修補。糧食原本按河東戰場轉運,如今忽然轉向河北,整條供給線都要重新安排。
一名老將先開口:「陛下,太原已平,諸軍應當休整。幽州不同於北漢孤城,背後是整個契丹。待秋後糧馬齊備,再議北進不遲。」
趙光義問:「等到秋後,遼國會不會也齊備?」
「會。」
「那我們等來的究竟是準備,還是更多敵兵?」
老將低頭道:「至少我軍不再疲憊。」
這場爭論沒有一邊全錯。立即進兵,可以利用遼軍救援北漢失敗後的混亂;暫時班師,可以讓宋軍恢復體力並重新組織糧運。問題在於,時間既會幫助宋朝,也會幫助遼國,沒有一個選擇只得到好處而不付代價。
曹彬看著地圖,問了一句:「陛下想取幽州,還是想取燕雲?」
趙光義道:「先取幽州,燕雲自然震動。」
「若只圍一城,必須先想清楚遼國援軍從哪裡來。若要盡取燕雲,眼前這些兵和糧又未必足夠。」
「卿認為不可?」
「臣認為可以謀,不可只憑太原新勝便認定必成。」
曹彬說得很慢。他在金陵城下曾經等待,在太原城下也知道圍攻最耗時間。將領打過的勝仗越多,往往越不相信一場勝利會自動生出下一場勝利。
年輕將領卻有另一種看法:「白馬嶺一戰,遼軍已破;北漢又亡,幽州人心必亂。若現在退兵,等於把喘息之機送給契丹。將士剛立滅國大功,銳氣正盛,正可一鼓而下。」
老將回頭看他:「你到傷兵營里問過銳氣沒有?」
「打仗哪有不傷人的?」
「正因為會傷人,才不能把還站著當作沒有疲憊。」
帳外,一隊民夫正在搬運太原府庫里的糧袋。袋底落下細碎的穀粒,有人跟在後面撿拾。勝利給宋軍補充了物資,卻沒有讓已經走過數百里的腳重新變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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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官員呈上轉運簿:「若改向幽州,京東、河北諸州必須立刻續發軍儲。道路越遠,沿途損耗越大。臣能籌糧,不能保證每一石都按陛下希望的日子抵達。」
趙光義問:「現有軍糧可走到哪裡?」
「可支大軍越太行,抵幽州以後便要仰賴後運。」
「夠到幽州,就夠了。」
這句話讓曹彬抬起頭。到達一座城與攻下一座城,從來不是同一件事。可趙光義計算的正是速度:宋軍若在遼國重新集結前突然出現在幽州城下,也許城門會像易州、涿州一樣自行打開,漫長的圍攻根本不會發生。
他對眾人道:「石嶺關一敗,契丹援軍新挫;北漢既亡,燕地失去南面的屏障。若大軍此時南歸,遼人修城聚兵,來年要付出的只會更多。」
老將仍道:「陛下已完成統一,何必急在一時?」
趙光義的臉色沉了下來:「燕雲還在契丹手中,何來完成統一?」
他說的是石敬瑭割出的幽薊舊地,也是中原王朝北部失去四十餘年的門戶。收回燕雲足以成為任何皇帝的功業;對趙光義而言,它還有另一層意義——太原是兄長未完成的事業,幽州卻可能是只屬於他的勝利。
沒有人把後一層說出口。
當夜,幾名將領又在帳外低聲商議。
「還勸嗎?」有人問。
老將望著御帳里的燈:「能說的都說了。官家不是沒聽見,他只是認為機會比疲兵更要緊。」
「若幽州開門呢?」
「那就是官家看對了。」
「若不開呢?」
老將沒有回答。戰爭中的決策之所以沉重,正因為答案總在出發以後。成功會讓所有冒險顯得英明,失敗則會讓每一句勸阻重新被人記起。
六月,趙光義下令京東、河北諸州把軍儲運往北面行營,又重新安排各路將領。太原之戰的慶功簿尚未寫完,軍隊已經接到向東開拔的命令。
士卒拆下圍城營寨時,有人問隊正:「不是說太原打下來便回家嗎?」
隊正把捲起的鋪席扔上車:「官家說,前面還有一座城。」
「還有多遠?」
「走到了就知道。」
車輪離開燒焦的太原,轉上通往河北的山路。沒有正式的班師,沒有長久的休整,也沒有人知道幽州城是否真會因為一支疲憊軍隊突然出現而開門。
趙光義已經作出選擇。
他不要帶著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勝利回京,而要把這場勝利押在下一座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