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沉落西山，殘紅褪盡，夜幕迅速籠罩整個青溪村。
冷風卷著枯草碎屑，在街巷之間嗚嗚掠過。全村早早便沉寂下來，大荒之年，百姓捨不得燈油，大多入夜便閉門歇息。唯有少數暗處，藏著不懷好意的人影。
林家小院之內，氣氛緊繃。
白日林辰帶回的消息，沉甸甸壓在三人心頭。
王虎今夜要行陰計：翻牆拋擲污穢，借鬼神災厄的流言，裹挾全村鄉民，逼林家走投無路。
硬打，對方人多，一旦衝突，動靜引來外圍布控的便服追兵，後院柴棚的秘密頃刻就會敗露，等於自掘墳墓。
一味死守院牆，能防得住丟進來的髒物，卻堵不住外面四處散播的謠言。
「明槍易躲，流言難防。」林老實低聲咳喘，眉宇間滿是憂慮，「鄉野百姓最信災祟禍福。一旦謠言傳開，縱使我們渾身是嘴，也辯解不清。」
王氏心神不寧：「那我們就坐等著他陷害？」
林辰立在院中，指尖輕輕摩挲腰間柴刀的木柄，腦海飛速權衡利弊。
不能打，不能鬧，卻又要破掉對方的陰毒詭計。
【王虎的依仗，無非兩件。一是夜裡暗處行事，無旁人見證；二是荒年迷信，煽動鄉民。】
【若要破局，就要把他的暗處勾當，拽到陽光底下。】
念頭一定，林辰當即分派安排。
「爹娘，今夜我們分作三處值守。」
「爹，你守正屋窗邊，留意正門巷道動靜。娘，你守東側院牆，一旦牆外有異響，不要出聲叫喊。我去西側與後院牆根，這兩處牆體破損，最容易被人拋擲物件。」
「切記，沒有我的號令，萬萬不可高聲喧譁。一旦大喊大叫，引來鄰里圍觀，後院柴棚極易暴露。」
二老重重點頭，神色肅穆。
後院柴棚，隔牆聽得清清楚楚。
阿檸攥緊拳頭，滿心焦灼，壓低聲音：「小姐，今夜兇險，我們……我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？」
晚晴眉頭緊鎖，靜靜思索片刻，輕聲開口：「我們萬萬不能露面，現身便是大禍。但是，可借物相助。」
她伸手，從貼身藏著的小包里，取出一小截乾燥的艾草。逃難途中隨身攜帶，本是用來驅寒避穢。
「等下趁無人，我把艾草從棚下縫隙遞出去。艾草在鄉俗之中，本就是驅邪之物。若是院中擺出艾草，日後王虎拿『災祟』說事，我們便多一層說辭。」
阿檸悄悄撥開柴棚底部縫隙，趁著前院三人商議的動靜掩護，將艾草悄悄推到牆外後院地面。
林辰聽見細微響動，移步後院，彎腰拾起那束乾枯艾草，心中瞭然。沒有開口說話，只用目光向柴棚微微頷首示意。
他將艾草分作兩份，一份擺在柴棚門外牆根，另一份放置前院天井角落。
做完布置，林辰又動手，把院內散落的碎石、土塊，堆在院牆內側的牆根之下。
只要牆外有人攀爬、靠近牆體，踩踏震動，牆內石塊便會滾落作響，充當簡易預警。
一切布置完畢，全家熄滅屋內燈火，屋內一片漆黑。三人各自就位，屏息凝神，靜靜等待黑夜之中的來客。
夜色越來越深，緩緩推移。
村巷之中，腳步聲零零散散，由遠及近。
王虎並沒有親自現身，怕留下人證。派了三個心腹閒漢，揣著布袋，裡面裝著污穢爛泥與腐臭雜物，借著夜幕掩護，繞到林家院外西側院牆。
幾個人貓著腰，壓低氣息，躲在牆下陰影。
「快動手，丟進去，完事我們就走。」
「幹完這樁，虎哥自有賞賜。」
一人抱起一團髒物，奮力向著院牆之內拋擲。
「咚——！」
髒物越過牆頭，重重砸落在院內地面。
落地的聲響，在寂靜黑夜裡格外清晰。
緊跟著第二團、第三團雜物，接連翻過土牆，噼里啪啦落入院中。
牆根堆著的碎石被震動波及，嘩啦啦一陣滾落，預警信號響起。
來了。
林辰心中一凜。
他沒有衝出去捉人，也沒有大聲呵斥。
一旦衝出去對峙，必然爆發爭吵，街坊四鄰被驚醒，紛紛過來圍觀，後院柴棚藏人的秘密風險會無限放大。
他早有預案。
快步摸到院牆邊上，壓低嗓音，對著牆外並不直接怒罵，而是用一種剛好能傳到隔壁兩三家院落的音量，緩緩開口。
「不知牆外是哪位街坊。大荒年歲，各家度日艱難，何苦行這等宵小之事。」
「我院中早已備好艾草驅穢。若是家中有什麼難處，大可光明上門言說，何必夜裡躲在牆下，行見不得光的勾當。」
聲音不大，冷靜克制，沒有嘶吼，卻字字清晰。
牆外那三個閒漢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，萬萬沒想到院內人早有防備，還把話講給隔壁鄰居聽。
幾人心裡一慌，不敢繼續拋擲，也不敢回話。
怕回話被人聽出身份，留下把柄。
隔壁兩戶睡得淺的農戶，已經被響動與人聲驚醒，窗紙之後，亮起點點微光。
有人悄悄撥開窗縫向外窺探。
暗處行事，最怕被旁人窺見。
三個閒漢心中發虛，不敢久留，互相遞了個眼色，躡手躡腳，悄無聲息地抽身退走，迅速消失在巷道夜色深處。
院外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危機暫時逼退。
「先不要動。」
「今夜我們清理乾淨，明日王虎依舊可以繼續造謠，說我們家招惹不祥。髒物已經進來，恰恰可以反過來做我們的憑據。」
林辰目光望向院牆那一處被拋擲的位置，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「明日天亮，鄰里必然會注意此地。不必遮掩，把艾草擺得顯眼。別人問起，就如實說昨夜有人暗中往院內拋擲髒物。」
「是外人惡意作祟，並非我們家招來什麼災祟。」
以子之矛，攻子之盾。
王虎想借迷信害人，林辰便要借著鄉俗艾草，把栽贓陷害，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。
後院柴棚之內，晚晴靜靜聽著前院的對話，心中暗自讚嘆。
不逞匹夫之勇，不逞口舌之快，順勢化解陰毒圈套。
可這僅僅擋下今夜一次暗算。
王虎吃不到甜頭，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；村落外圍，那批搜尋的便服人馬依舊環伺；柴棚之中，存糧也已經瀕臨耗盡。
黑夜漫漫，風雨未歇。
一輪危機落下，新的風波，已經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