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緩緩褪去,天光破曉。
一夜無眠,林家眾人皆是神色疲憊。
院牆內側,昨夜被拋進來的污穢雜物還靜靜堆在地上,腥臭之氣在清晨的微涼空氣里四處彌散。林辰沒有動手清理,按照昨夜定下的計策,將那束艾草擺放在髒物一旁,擺放得格外醒目。
天剛蒙蒙亮,早起出門勞作的村民,路過林家牆外,便嗅到一股異樣氣味。有人好奇扒著牆頭縫隙向內張望,一眼便看見了院中地上的髒污,還有一旁擺放整齊的艾草。
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轉瞬便在街巷之中傳開。
昨夜王虎一伙人的目的,本就是要造出「林家招惹災祟,引來不祥」的流言。此刻物證擺在明面上,流言立刻瘋長。
「瞧見沒有,林家院裡一堆髒東西,莫不是真衝撞了什麼?」
「難怪接連禍事纏身,得罪王虎,外鄉官差還反覆上門盤問……」
不少人先入為主,順著王虎預設好的思路揣測。縱然昨夜隱約聽見牆外有人動靜的兩戶鄰居,也不願多惹是非,只是閉口不言,不肯站出來作證。
人情涼薄,大抵如此。
王氏聽著院外飄進來的片片閒言,滿心憤懣,攥緊了衣袖:「明明是旁人夜裡惡意丟進來栽贓,反倒說成是我們家招邪!」
林老實面色凝重,咳喘幾聲:「王虎這一手,當真歹毒。即便我們留有物證,可鄉野百姓信鬼神多於講道理,空有髒物,抓不到行兇之人,很難洗清污名。」
林辰立在院中,神色平靜。
他早已料到這般局面。物證在此,只能做到不被完全構陷,卻堵不住悠悠眾口。
「抓不到動手的人,髒水就永遠洗不乾淨。」林辰低聲開口,「一味守在院中被動辯解,越描越黑。我們需要尋一處外援。」
「外援?」王氏眉頭緊鎖,「這村子人人避我們如避蛇蠍,哪裡還有什麼人肯幫我們?」
「並非要旁人站出來替我們出頭硬剛王虎。」林辰目光望向村西方向,「青溪村的里正。」
里正,掌管一村鄉務,調解鄉鄰紛爭,也是官方在村落之中的代言人。
「王虎蠻橫,可他終究是村中鄉民,不敢公然違抗里正。更重要的是,那一批在外圍布控的便服之人,與里正必有往來。我們登門,把昨夜遭人暗害的事情如實稟報,把院中物證擺出來。」
「一來,可以借里正的口,壓一壓村內鬼神災祟的謠言;二來,也等於變相傳遞一層信號——我家早已被禍事糾纏,若是真窩藏要犯,斷不會主動登門招惹鄉官注意。」
一石二鳥。
既是化解村內流言,也是做給外面那批搜尋之人看的障眼法。
可風險同樣存在。登門告狀,里正極有可能提出要上門實地查看院落。一旦提出要搜查後院柴棚,便是滅頂之災。
林老實聽出其中兇險:「若是里正順勢要入內查驗宅院,那柴棚……」
「所以說辭分寸,必須拿捏得絲毫不差。」林辰眼神篤定,「只陳述遭人暗算受害,不主動邀請查驗。若是對方執意要進,我再另尋託詞周旋。」
生死博弈,步步皆險。
後院柴棚,阿檸貼著土牆,將前院對話聽得清清楚楚,心頭懸起大石。
晚晴閉目思索片刻,緩緩開口:「公子此舉,是險中求穩。可一旦里正登門,便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。」
她頓了頓,從衣襟之內,摸出一枚小小的素銀小牌,牌子打磨樸素,上面刻著淺淺紋路,不張揚,卻絕非普通農家能夠擁有。
「此物,是舊日隨身遺存。不到萬不得已,不可示人。倘若局面崩壞,可憑此物,或許能換得一線喘息之機。」
她隔著木板,輕輕將銀牌推到柴棚門口。
阿檸小心翼翼拾起,悄悄遞到後院牆下。
林辰彎腰撿起,指尖觸到微涼的銀面,心中瞭然。這便是晚晴身上留存的底牌,分量不輕。
他沒有打開細看,直接退還。
「我記下了,非絕境,不會動用。」
簡單一句,便不再多言。知曉對方留有後手,於他而言,也算多了一重心理底氣。
安排妥當,林辰簡單整理衣衫,打算動身去往村西里正宅院。
剛要推開院門,巷口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里正,也不是王虎手下的閒漢。
是那兩名便服搜尋之人,再度折返回來。
這一次,他們沒有在門外叩門,徑直緩步走到院牆之外,目光穿透縫隙,落在院中那一堆污穢雜物之上。
二人眉頭皺起。
昨夜剛盤問過林家,今日院中便出現這般怪事。疑點,又重了幾分。
為首男子目光冷冽,隔著柵欄看向正要出門的林辰,開口發問:
「院中這些,是怎麼回事?」
猝不及防的再度盤問,直接攔在了門前。
剛剛謀劃好的去找里正的計劃,被硬生生打斷。
空氣瞬間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