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青溪村,落日把屋舍的影子拉得悠長。
白日那場當眾對峙過後,村口的代工點恢復了忙碌。
經過精工新規的篩選,游老根那一批一心投機混利的人,主動或者被動退出了活計。留下來的,大多是家中困苦、肯踏實下力氣的農戶。
各家領回去竹木原料,夜裡屋內燈火點點,家家戶戶都在趕製精工成品。工錢漲上去,標準也卡得更嚴,眾人心裡清楚,這份活路來之不易。
蔡磊來回奔走,挨家查看做工進度,糾正做工瑕疵,登記原料與成品數目,忙得腳不沾地。
經過這幾番風波,他早已褪去最初的侷促,做事愈發老練,把基層的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可平靜只是表象。
王懷安當眾試探受挫,沒有再出面公開爭執,卻也沒有就此收手。
明面上講不出道理,便轉到暗處動心思。
入夜,王氏宗族幾戶子弟,悄悄遊走在村落街巷。他們不去直接找林辰對峙,專挑那些剛剛留下來做工的農戶串門閒談。
不說林辰規矩不對,只說旁的閒話。
「精工活計看著工錢高,可做起來費手費神,稍有一點不好便分文不給。」
「城裡的買賣哪有長久,說不定哪一日城裡的鋪子不收貨,大家手裡活計便全部作廢,銅錢拿不到半分。」
「如今全憑少年人一句話,將來他若是壓減工錢,咱們這些鄉里人,又能去找何人說理?」
話語半真半假,不捏造確鑿罪名,只散播焦慮、種下猜忌。
大荒之年,本就人人心底惶恐,對來之不易的活路既渴望又不安。
幾番閒言碎語悄悄灌輸,不少農戶心底,悄悄蒙上一層陰霾。
一部分人心生搖擺,做工的時候便開始分心猶豫。
這一切,林辰有所察覺。
夜裡油燈之下,蔡磊把今日走訪聽到的流言,一五一十稟報上來,眉頭緊鎖。
「他們不當面鬧,就私下串門嚼舌根,搞得好幾戶人家心神不寧,幹活都有些恍惚。我去找他們理論,人家只說閒話嘮家常,抓不到半點實據。」
抓不到人證,抓不到把柄,對方完全置身事外。
這便是王懷安的手段,陰柔如水,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官府追責的痕跡。
林辰指尖輕輕叩著粗糙的木桌,神色沉靜。
「他吃過當面硬碰的虧,便不會再站到台前。」
「不必去上門爭辯,越是爭辯,反而坐實我們容不得旁人說話。」
口舌之爭解決不了猜忌,唯有實打實的行動可以破局。
「明日回收成品,依舊嚴守標準,工錢照舊日落日清,一文不少。」
「只要大家實實在在拿到手裡銅錢,再多無根的揣測,自然不攻自破。」
「但是你要多留心,盯著原料流向,提防有人暗中截留、偷換物料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」
蔡磊鄭重記下,心中緊繃起一根警惕的弦。
村內暗流涌動的同時,視角切向縣城。
第二日,林辰需要運送第一批精工套裝成品入城交付。
整整兩大擔,皆是村中農戶連夜趕製出來的竹木居家成品,做工規整,品相齊整。蔡磊幫他把貨物送到村口,目送他踏上前往縣城的山路。
來到縣城,雜貨鋪內,陸綰瑤核驗完一擔擔成品,眼底露出讚許。
「品控做得超出我的預估。荒年鄉野,能把統一標準推行開來,不容易。」
她當即按此前說好的溢價,結清貨款,銀錢落袋。
只是今日的陸綰瑤,眉宇間藏著一絲淡淡的憂慮,並非針對這批貨品,而是縣城大環境。
送走幫忙搬貨的夥計,鋪內只剩二人,她才緩緩開口。
「有一樁事,我提醒你一聲。」
「近日城內幾家大商行,已經留意到我這邊源源不斷從鄉中收這類竹木精工貨。」
「此物成本低廉,銷路火爆,利潤可觀,已經惹得部分商行掌柜垂涎。」
林辰微微抬眼:「他們想要截住貨源?」
「正是。」陸綰瑤輕輕點頭,「已經有人私下托人,打算下鄉接觸青溪村的農戶。想要繞過我,直接高價收農戶手中的成品。」
「開出臨時更高的價錢,誘惑鄉民私下交易。」
這一手,足夠陰狠。
一旦成型,會直接打亂整套代工體系。
農戶貪圖眼前多出來的幾枚銅錢,私下把成品賣給外來商人。
林辰分發出去的原料、定下的規矩、和陸綰瑤約定好的渠道,全部會被攪亂。
鄉野之人,荒年求生,最容易被眼前小利打動。
城內的商行,與村里王懷安的算計,一外一內,何其相似。
一個在鄉土用流言瓦解人心,一個在城外打算用利益撬走貨源。
林辰聽完,沒有慌亂,只是緩緩思索。
「他們開出高價收購,短期可以吸引農戶,可他們不會管原料分發,不會教做工,更不會長期兜底。行情一變,轉頭就可以拒收壓價。」
「農戶只看見眼前多幾文錢,看不見長久的安穩。」
陸綰瑤淡淡道:「人性便是如此。況且,若城內商行和村中勢力暗中勾連在一起,內外呼應,你的處境會更加棘手。」
這句話,點破最大的隱患。
王懷安在村內攪亂人心,縣城商人在外許以重利,一旦兩股力量搭上,內外夾擊,剛剛建立起來的產業便會面臨巨大危機。
林辰心中警鐘大作。
他原先只料到鄉土內部的博弈,卻忽略縣城商業層面的競爭。
「我回去之後,要和做工的農戶把利害講透。」
「同時,蔡磊這邊回收成品的節奏要加快,儘量做到當日做完、當日回收,不留貨品留在農戶家中過夜。」
不給外來商人私下截貨的機會。
陸綰瑤看著他,補充一句:
商事的風浪,同樣已經悄然迫近。
交割完畢,林辰辭別了陸綰瑤,離開了雜貨鋪。
行走在縣城熱鬧的街道,一邊是市井煙火滾滾,商機遍地;一邊是暗處已經伸出的無形觸手。
鄉村有宗族舊勢力的暗中掣肘,縣城有商行資本的覬覦窺伺。
他的基業,剛剛發芽,四面八方,皆有風浪。
返程山路之上,秋風掠過山林,樹葉簌簌作響。
林辰腳步沉穩,心中已經盤算好應對的整套方案。
回到青溪村,天色已經向晚。
剛走到村口,蔡磊便匆匆迎上來,面色凝重。
「出事了,今日午後,有兩個陌生外鄉人,來到咱們村子,四處打聽代工的農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