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垂落山尖,暮色籠罩青溪村。
蔡磊神色凝重,快步迎到林辰身前,壓低聲音稟報。
「來了兩個城裡模樣的外鄉人,身著綢緞短衫,手裡帶著碎銀,挨家繞著做工的幾戶宅院打轉。不找你,也不找我,直接尋做工的農戶私下搭話。」
「我遠遠聽了幾句,開價比我們給到的價錢還要高出一成,許諾只要手上有精工竹木成品,可以直接賣給他們,當場現銀結算。」
林辰眉頭微蹙。
果然,縣城商行的人已經尋到村里來了。
對方手段很是精明,不與自己這個牽頭人打交道,直接跳過規則,用眼前的小利引誘底層農戶。荒年之中,銅錢重於一切,這般誘惑,殺傷力極強。
「他們人現在在哪?」
「逛了大半圈,剛剛離開村子,說是過兩日還會再來。」蔡磊繼續說道,「不少農戶心裡已經動搖。有兩戶私下跟我念叨,說同樣的活計,能多拿銅錢,為何不能賣給外人。」
人心,再一次被推到考驗的關口。
一邊是長久安穩、日清月結,有原料分發、有手藝教導,出事有人兜底;
一邊是眼前多一成銀錢,現銀到手,只管交貨,其餘一概不管。
普通鄉民,大多只看得見鼻尖下的利益,很難看得清長遠的隱患。
更讓林辰心頭一沉的是另一件事。
「他們怎麼這麼快找到村子,還精準摸清楚哪些人家在做代工?」
青溪村地處山野,位置偏僻,外來商人若無引線人,不可能精準鎖定目標農戶。
蔡磊面色沉了幾分:「我也疑心這事。方才我留意,王氏那邊有幾個子弟,午後恰巧在村巷遊蕩,外鄉人進村之後,那幾人便在附近閒逛,說不清有沒有暗中搭線引路。」
內外勾連的猜想,不再只是推測。
城內商行貪圖貨品利潤,村中王懷安記恨試探受挫,兩方各懷目的,未必明面上結盟,卻已經無形中形成呼應之勢。
外商用錢財撬貨源,王懷安在村內散播猜忌流言,一財一勢,內外夾擊,想要撕碎剛剛搭建起來的代工體系。
「王懷安這是借外力來破我的局。」林辰低聲自語。
他沒有發怒,怒火解決不了人心。如今最緊要的,不是去抓證據對峙王懷安——對方做得極為隱蔽,無憑無據,上門對峙只會落得一個無端構陷鄉中長輩的口實。
真正的勝負,依舊落在農戶的抉擇之上。
「召集所有參與代工的農戶,村口空場集合。」林辰沉聲吩咐。
不多時,得到消息的農戶陸陸續續聚攏過來。
晚風寒涼,眾人神色各有不同。有人忐忑,有人動搖,也有人眼中藏著一絲貪念,方才外鄉人給出更高價錢的消息,已經在村中悄悄傳開。不少人心中已經打起了小算盤。
人群角落,幾道王氏宗族子弟混在圍觀人群之中,抱著雙臂冷眼旁觀,等著看林辰如何收場,盼著農戶倒戈、體系土崩瓦解。
林辰立在石墩之上,油燈被蔡磊點亮,昏黃火光映著少年沉靜的面容。
他沒有上來就指責農戶動心,也沒有痛罵外來商人狡詐。
「今日城裡來的兩位客商,想必大家都已經見過,也聽說他們出價更高。」
一句話開口,全場瞬間安靜,不少人低頭躲閃,被戳中心事。
「我不怪諸位動心。大荒年月,每一枚銅錢都要用來換米活命,多掙一點,家中老小便能多一口吃食,換做是我,我也會動心。」
先共情,不站在眾人對立面。
農戶們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。
隨即林辰話鋒一轉,把利弊攤開,大白話講得清清楚楚,人人都聽得懂。
「你們若是私下把做好的貨賣給他們,下次的竹料藤料從何處得來?他們不會給你們分毫。」
「今日他們出價高一成,是因為看中眼下這批貨。等把我們這套體系攪散,村里再無大批量成品產出,到那個時候,貨源只握在他們手裡,價錢便由他們說了算。到時候壓價、挑揀、無故拒收,我們又能去哪裡說理?」
「我這裡,原料我出,做錯了我教,不論年景好壞,我的渠道穩穩兜底銷路。工錢日清月結,不會拖欠半分。掙得雖然少一成,勝在長久安穩,可以日復一日,月月都有活計。」
「一時的高價,是魚餌;日日可拿的薄利,才是活命的根本。」
一番話說完,場下響起竊竊私語。
一部分老實本分的農戶恍然大悟,臉上露出後怕。他們方才只看見多出的銀錢,全然沒有去想後續的活路斷絕。
可依舊有幾戶人心存僥倖。
「那若是,我們兩邊都做呢?做完一份賣給你,多餘的賣給外鄉客商,兩頭都拿錢。」人群之中有人小聲發問。
林辰目光看向說話之人,語氣堅定:
「行不通。原料是我分發下去,每一份都登記在冊。」
「領多少原料,就要交回對應數量合格成品。若是成品數量對不上,便是物料虧空。一旦發現私下倒賣成品,直接永久除名,再也不會分發半分原料。」
「這套規矩,從一開始便寫定。」
軟硬兼具,情理分明。
就在這時,人群外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。
王懷安一襲長衫,披著晚風,又一次現身。
他依舊是那副和善長者模樣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仿佛恰巧路過,並非刻意趕來。
他掃視一圈眾人,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恰好所有人都聽得見。
「少年人做事,規矩森嚴,固然沒錯。」
「只是,買賣貨物,價高者得,本就是世間常理。農戶憑自己雙手做出來的物件,想賣給誰,便賣給誰,強行約束,未免有強人所難之嫌。」
輕飄飄幾句話,再次站在道義制高點,挑動農戶心中的利己心思。
他不直接幫外來商人說話,只拿「買賣自由」做幌子,挑撥農戶與林辰之間的契約。
圍觀的王氏子弟眼底隱隱泛起期待,等著鄉鄰被這番話說動,集體生出不滿。
蔡磊攥緊拳頭,心底憋著一股火氣,卻知道不能衝動插話。
火光搖曳,林辰看向王懷安,從容應答,滴水不漏。
「王叔說得沒錯,價高者得,是買賣常理。」
「但諸位手中用來做工的竹篾、藤條,不是農戶自家之物,是我出錢進山採伐,登記之後分發到戶。」
「拿我的物料,做出成品,便要遵守約定,交還成品換取工錢。這不是強買強賣,是事先說好的契約。」
「若是有人想要自由做買賣,完全可以。自己進山採伐原料,自己打磨做工,想賣給誰,便賣給誰,我絕不阻攔半分。」
「拿我物料,卻把成品另賣他人,這不是買賣自由,這是背約取利。」
字字落地,無可辯駁。
王懷安的論調,瞬間被徹底化解。
在場鄉鄰心中都分得清是非。物料是林辰給的,手藝是林辰教的,銷路是林辰尋來的,拿了人家的本錢,轉頭私賣,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。
方才被撩撥起來的那點躁動,迅速冷卻下去。
王懷安面色微僵,他萬萬沒有想到,每一次的言語交鋒,都被林辰穩穩接住,找不到半分破綻。
他心中暗嘆,此子心智,實在太過棘手。
見煽動不成,王懷安不願當眾落了體面,淡淡一笑:「是老夫思慮不周。既然事先有約,那自然該遵從約定。」
說完,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。
危機暫時壓下,但林辰心中清楚,這只是暫緩。
利益擺在眼前,欲望不會就此消散。外鄉商人過兩日還會再來,王氏宗族依舊在暗處窺伺。
待人群漸漸散去,場上只剩下林辰與蔡磊。
「接下來,你要加倍辛苦。」林辰對蔡磊說道,「原料發放,登記要更加細緻。每日做完,儘量當日全部回收成品,不要讓貨品留在農戶家中過夜。壓縮時間,不給外人私下收購的機會。」
「另外,悄悄留意,盯緊那幾戶心思搖擺的人家,還有王氏子弟的動向,不必起衝突,只記下來即可。」
蔡磊重重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夜色漸深,村落歸於安靜。
可危機並未遠去。
城內商行覬覦貨源,村中王懷安暗中策應,人心搖擺不定。
林辰的代工產業,如同風中青苗,一面要對抗外部的商業覬覦,一面要抵禦鄉土內部的宗族暗流。
而遠在縣城的雜貨鋪內,陸綰瑤坐在燈下,聽著手下夥計回報青溪村的動靜,指尖輕輕敲擊帳本,眸光幽深。
城外的博弈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那些商行掌柜,不會一次受挫便善罷甘休,接下來,他們還會使出別的手段。
城與鄉,兩股風浪,正在同時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