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光景轉瞬而過。
經過前夜村口那一番當眾剖明利害,村內代工的風氣暫時穩住。
絕大多數農戶心裡拎清了魚餌與長久生計的區別,安分在家趕製精工竹木套件。蔡磊每日早發原料、傍晚急收成品,帳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,成品幾乎不在農戶家中過夜,最大限度掐斷外來商人私下收購的機會。
但暗流從來不會就此停歇。
明面上撬不動整套契約,對方便換了陰損法子。
這一日傍晚,回收點照常收活計。
蔡磊按著登記名冊一戶一戶核對,越往下核對,眉頭皺得越緊。
原料發放數目清清楚楚,可收回的合格成品,憑空少了一小部分。
不是全部消失,只是零散、少量的缺失。幾戶人家每家少交一兩件,單看一戶毫不起眼,匯總到一起,數目便頗為可觀。
交上來的成品之中,還混雜了幾件刻意做舊、暗藏暗裂的貨品。外表看著規整,手指稍加用力便會斷裂,若是送到縣城,交到陸綰瑤手上,整批貨物都要蒙受損耗。
蔡磊把這批殘次件單獨揀出來,心中又急又疑。
他悄悄去找那幾戶虧欠數量的農戶問話,得到的答覆全是統一的說辭。
「做工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,就隨手丟了。」
「藤條質地脆,加工中途崩斷,無可奈何。」
說辭滴水不漏,全歸罪於原料本身、做工失手。沒有任何人承認私拿私賣。
大荒之年,一兩件精工成品,換到的碎銀足夠家裡買上幾日口糧。
林辰聞訊趕來,拿起那件暗藏裂紋的竹件,指尖順著縫隙摩挲。裂痕是向內刻意鑿出,並非加工自然崩裂。
「不是失手弄壞,是人為故意損毀。」
林辰聲音低沉。
「一部分悄悄拿出去,暗中賣給城裡來的人;實在不好交代的,就故意砸出裂痕,謊稱製作報廢,以此抹平帳面上的缺口。」
對方學得精明,不再大規模公然倒戈,改為小打小鬧,蠶食物料成品。積少成多,慢慢耗損整個代工體系。
蔡磊面色氣惱:「明明講透了利害,怎麼還會有人這般做。要不要當眾把人揪出來,按規矩永久除名?」
「難。」林辰輕輕搖頭,「沒有當場捉贓,人家一口咬定做工損毀,我們拿不出實據。貿然當眾治罪,王懷安便會抓住機會大做文章,到處宣揚我們苛責鄉民,連損毀物料都要追責,流言立刻又會捲土重來。」
明槍易擋,這種藏在暗處的小偷小摸,最是棘手。
不用大張旗鼓興師問罪,只能調整制度,堵死漏洞。
當夜油燈之下,二人重新修訂基層執行細則。
第一,原料不再一次性全天發放,改為分批次領取。一戶每次只領夠半日做工的料,做完交回成品,再申領下一批。手上不留多餘物料,減少私自倒賣的空間。
第二,蔡磊巡查頻次再加一倍,白日不定時走訪各家做工現場,看實地做工狀態。
第三,設立小小的正向激勵:連續多批全部達標、物料無虧空的農戶,後續可以優先領料,工錢額外給予少量獎賞。用獎賞引導老實人,而非一味只靠懲罰。
不能只靠人心向善,要用制度把漏洞一點點補上。
處理完村內的隱患,次日,林辰必須再赴縣城。
一方面要交付這批成品,另一方面,他要親自去摸清那伙覬覦貨源的商行底細。
將村內諸事全部託付蔡磊,再三叮囑盯緊分批領料新規,林辰背負少量樣品,踏上去縣城的山路。
抵達雜貨鋪,剛跨進門,便察覺到鋪內氣氛不對。
陸綰瑤端坐案前,眉頭微蹙,案頭擺放著幾件做工粗糙的竹木貨件。
看見林辰到來,她抬手指向那一堆劣品。
「你看。」
林辰俯身細看。竹篾粗細混亂,多處暗裂,做工敷衍潦草,正是青溪村流出的精工款式,只是品質天差地別。
「昨日城內集市,已經出現大量這類貨品。」陸綰瑤語氣清冷,「就是那幾家商行,拿從村中私下收來的零散貨,混雜粗製濫造的仿品,打著『青溪村精工』的名號,低價傾銷街市。」
「真正我們這邊精工貨定價本就適中,他們拿殘次仿品壓價,攪亂市場。不少買家分不清好壞,買回去很快開裂損壞,已經開始敗壞『青溪精工』的口碑。」
這一手,遠比私下搶貨源更加歹毒。
搶不走整套代工體系,就用劣質仿品衝擊市場,毀掉這塊招牌。一旦口碑崩塌,陸綰瑤這邊的銷路便會受損,到最後,就算青溪村能產出合格成品,也會無處可銷。
林辰心中一沉。
一環扣一環。
先利誘農戶私賣貨品;利誘不成,便教唆暗中蠶食物料;再拿殘次貨擾亂市面、敗壞名聲。
「他們背後,有沒有和村中王氏有所勾連?」林辰問道。
「尚無確鑿實證,但時間太過巧合。」陸綰瑤緩緩道,「那兩個下鄉收購的客商,背後東家,是城內裕和商行。這商行,素來和地方鄉紳往來密切。王懷安在縣裡,也有幾分人情脈絡。二者互相搭上線,不足為奇。」
鄉中舊勢力,城中逐利商賈,已然隱隱連成一線。
陸綰瑤繼續道出另一樁更棘手的消息:
「還有一樁禍事。裕和商行已經向城內行商主事遞了說辭,說我們鄉下私造竹木器物,沒有官府的帖文憑據,不合規矩。想要借官府的規制,尋由頭限制我們貨品入市。」
不拼貨品,不拼買賣,轉而想要借用官府的規矩來打壓對手。
林辰心頭警鐘大作。
荒年民間做這類鄉土代工,大多都是民間自發,的確沒有專門的商行帖文。若是對方刻意糾纏,的確會生出不少麻煩。
陸綰瑤微微頷首:「正是。我這邊鋪子根基穩固,尋常說辭奈何不了我。可你的根基,全部在青溪村。一旦官府差役下鄉核查,整個村子的代工,都會陷入動盪。荒年鄉民膽小,差役一到,人心極易潰散。」
這才是最狠的殺招。
不怕生意場上的較量,就怕把事情拉扯到官面之上。
林辰站在屋中,思緒飛速流轉。
村內,物料被暗中蠶食,人心仍有搖擺;
城外,商行攪亂市場,還打算借官勢施壓鄉村。
內外雙重壓力,一同壓向剛剛萌芽的產業。
「不能被動等著對方出招。」林辰抬眼,目光堅定,「口碑被污,我們就要把正品的標識做出來。官面的隱患,也要提前想好應對。」
陸綰瑤眸中露出幾分讚許:「你有什麼打算?」
「第一,往後所有我們這邊產出的合格精工成品,做一處簡易刻印標記,作為正品憑證。無印記的,便是仿冒劣貨。」
「第二,需要設法,提前對接縣中吏員,把我們民間代工的實情報備清楚,免得對方憑空羅織罪名。」
只是報備吏員,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若無門路,尋常寒門少年,想要見到縣中官吏,談何容易。
陸綰瑤淡淡開口:「此事,我可以從中周旋一二。但只能幫你搭線,往後,需要你自己去應對。」
危機已經迫在眉睫。
離開雜貨鋪,行走在縣城街道。街市之上,果然隨處可見攤販叫賣廉價的仿冒青溪竹木器物。不少百姓貪圖便宜,紛紛駐足挑選。
假貨橫行,劣幣驅逐良幣。
林辰望向城外遠山,青溪村便隱在那一片山林之後。
村里,蔡磊正在推行分批領料,提防暗中蠶食;
城裡,對手步步緊逼,已經準備動用官面的力量。
一場關乎生計產業的困局,已經徹底鋪開。
他不能退。一旦退縮,不止自己心血付諸東流,那幾十戶靠著代工熬過荒年的鄉鄰,便會重新跌回饑寒絕境。
歸途的山風凜冽,吹得衣衫獵獵作響。
林辰腳步不停,心中已經開始盤算,刻印標記、對接鄉吏、穩固村內人心的全套對策。
風浪,已經真正到了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