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途山路秋風蕭瑟，林辰一路思緒翻湧。
裕和商行步步緊逼，從利誘撬貨源，到暗中蠶食物料，再到市面傾銷仿冒劣品，如今更是打算借官府規制發難。對方招招直指根基，不給他的新興產業半分喘息空間。
倘若官差驟然下鄉，荒年之下鄉民本就膽小畏官，只需要一陣喧譁恐嚇，人心頃刻潰散，數月辛苦搭建的代工體系便會土崩瓦解。
回到青溪村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
村口回收點，蔡磊正嚴格執行分批領料的新規。農戶領半日用量，做完一批，交還成品，再申領下一批。這般操作雖然來回折騰，耗費不少精力，但是物料虧空的情況已經明顯好轉。
只是依舊有零星的損耗，沒法徹底根除。
見到林辰歸來，蔡磊快步上前。
「分批領料之後，私藏倒賣的空間小了很多。但還是有一兩戶，交上來幾件暗藏暗傷的竹件。沒有證據，不好直接定罪，只能慢慢觀察。」
林辰點頭，並不意外。人性的貪念，制度只能約束，無法徹底根除。
「先不急著揪人。今日縣城傳來消息，對手已經在市面大量售賣仿冒我們的精工貨，敗壞口碑，甚至打算借官府找我們麻煩。」
蔡磊臉色驟然一變。
夜色降臨，油燈點亮小屋。二人把村中做工的核心農戶代表，悄悄請到屋內，不搞大張旗鼓的集會，避開王氏宗族耳目。
屋內燈光昏黃，幾家踏實做工、長久守規矩的戶主圍坐一圈。
林辰把縣城發生的事，原原本本講給眾人聽：仿冒貨品低價傾銷、裕和商行的算計，還有官府層面潛藏的危機。
屋內一片寂靜，農戶們臉上滿是惶然。
他們只知道在家做工掙銅錢度日，萬萬想不到，老老實實做手藝，竟會招惹來這般風波。
「今日叫大家過來，不是要嚇唬諸位。」林辰聲音沉穩，壓下屋內浮動的不安，「禍事已經來了，但並非沒有解法。」
「往後所有合格成品，竹件角落，刻上一枚小小的溪字刻印。一刀淺痕，便是我們青溪村正品的憑證。凡是沒有這個印記，打著我們名號售賣的，全是仿冒劣貨。」
「刻印由蔡磊統一把控，成品驗收合格之後，再落印記。殘次、私下流出的貨品，一律不會有這個標記。」
有了專屬印記，真假便一目了然。既保護貨品口碑，也能反向佐證：凡是流入市面、帶有溪字印記的貨物，全部出自這套代工體系。誰若是私自帶印記成品外流，一查便能溯源。
無形之間，又多了一道約束農戶私賣的枷鎖。
農戶們聽罷，紛紛點頭認同。老實人家最怕心血被旁人冒名糟蹋，這枚印記，也是在保護他們的勞作。
「另外還有一件事。」林辰繼續說道，「對方想要鼓動官差下鄉挑毛病。我會前往縣衙，如實報備咱們民間代工的實情。」
「咱們不偷稅、不違禁，憑手藝餬口，光明正大。可一旦官差到來，村中千萬不要慌亂，不必爭執，如實回話即可。切莫被旁人挑撥，亂了方寸。」
幾戶代表鄭重應下。
會議散去，屋內只剩下林辰與蔡磊。
「刻印的刀具我明日準備，往後驗收合格，便打上印記。」蔡磊說道，隨即又心生顧慮，「可是縣衙那邊，尋常百姓想要見到官吏，談何容易？王懷安在縣裡又有人脈，會不會從中作梗，說我們壞話？」
「風險必然存在。」林辰神色冷靜，「所以我不會貿然上門。陸綰瑤已經應允，會托相熟之人代為搭橋引薦。有商事渠道做鋪墊，至少不會連門都進不去。」
次日清晨。
村中諸事安排妥當：分批領料持續執行，刻印刀具打磨完畢，回收流程全部更新。林辰再度動身奔赴縣城。
先去往陸綰瑤的雜貨鋪。
鋪中，陸綰瑤已經將引薦的關係打點妥當。
「縣衙的典吏，姓李。此人不算貪婪，但行事謹慎，最怕攤上是非。」陸綰瑤將一張簡短的便箋遞過來，「你拿著這個，可以登門求見。只陳述實情，不要誇大收益，也不要提及和裕和商行的爭鬥。只說荒年鄉民自救，靠竹木手藝餬口，報備民間代工實情即可。」
「切記，千萬不要主動去控訴裕和商行。一旦變成商戶之間的爭鬥，官吏便會兩頭推諉，反而容易橫生枝節。」
這是老於市井官場的經驗。先求自保，不主動挑起紛爭。
林辰將便箋收好，拱手道謝。
辭別陸綰瑤，按照指引，走向縣衙。
高牆灰瓦，衙門口肅靜威嚴，往來多是差役、訟訴百姓。尋常鄉野少年站在此處，不由得心生壓迫。
林辰定住心神，手持便箋，報上名帖。
門子接過便箋，進去通傳。等候許久，才得以入內，見到李典吏。
堂內，李典吏端坐案後，神色平淡，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山野來的少年。
「你便是青溪村，牽頭做竹木器物的林辰？」
「正是。」林辰躬身行禮，不卑不亢，「大荒之年，鄉里田地歉收，數十戶百姓無以為生。晚輩牽頭，集合鄉鄰閒餘人力，製作竹木居家物件，銷往縣城，只求換米活命。今日前來，特地前來報備實情。」
他將實情緩緩道出，不渲染利潤，只著重講述荒年自救，安置鄉民，百姓賴以餬口。同時呈上幾件打好「溪」字刻印的成品，作為物證。
民間鄉野這類小手藝，往年官府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可如今裕和商行已經提前遞過說辭，說鄉間私造器物，不合規制。
「裕和商行那邊，已經向我這裡遞過話。言說你鄉間私造器物，擾亂市面。」李典吏淡淡開口，直接拋出難題。
果然，對方已經搶先一步。
林辰心中早有預案，從容應答：
「大人，器物並非專營禁物。城內大小作坊，民間百姓自製售賣，比比皆是。晚輩鄉中眾人，皆是失地窮苦農戶，不靠這個，便要挨餓。」
「如今我們已經做下專屬刻印，區分真偽。市面上那些粗劣仿冒貨品，並非出自我們之手，乃是他人仿造，冒用青溪村名號。」
「晚輩今日前來，並非想要和哪家商行爭鬥。只求官府知曉，青溪村這份營生，是鄉民自救活命之舉，並無作奸犯科之事。」
一番話，進退有度。不爭訟，不控訴，只立足「荒年安民」這一點。
荒年，地方官吏最大的心事，便是地方百姓安穩，不要滋生流民動亂。
若是把這樁代工，定性為安置饑民、自救活命，便是一樁善事。若是被定性成商戶私造牟利，便容易被拿捏。
李典吏手指輕輕敲擊案幾，沉默良久。
「此事，我已知曉。」
「民間手藝餬口，本無可厚非。只是，不得製造違禁器物，不得滋惹是非，不得煽動鄉民。若日後鬧出商戶紛爭、鄉間械鬥，本官必定追責。」
沒有給予什麼文書帖文，但是口頭已然接納這份報備。
這便是亂世鄉野的現實，拿不到正式官憑，可官吏心裡記下這樁事，便已是莫大的緩衝。
至少，裕和商行想要憑空羅織罪名，借官差肆意下鄉打壓，已經做不到隨心所欲。
林辰心中鬆一口氣，躬身行禮告退。
踏出縣衙大門，陽光灑在身上。危機沒有徹底解除，但是最兇險的那一記殺招，暫時被擋下。
可他心中清楚，裕和商行不會就此罷休。沒能借官吏一舉壓垮產業，對方必然會變換別的手段。
而青溪村內，王懷安還在暗處窺伺。
林辰轉身踏上返程山路。
可還未走遠，一道身影，從街角陰影之中，遠遠望著他走出縣衙的背影，迅速轉身離去，向著城外疾馳而去。
消息，已經飛快傳回。
裕和商行、青溪村王氏，很快便會知曉，官面這一步算計，落空了。
新的風暴，正在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