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和商行內。
聽完手下人帶回的消息,掌柜周裕重重一掌拍在梨木桌案上,茶盞震得哐當作響。
「居然托人搭上李典吏,提前把實情報備鄉衙。這山野少年,手段倒是超出預料。」
原本盤算借官府規制,一紙傳喚便攪亂青溪村代工大局,如今這條路已經行不通。李典吏已經知曉來龍去脈,不會再單憑商行一面之詞,便下鄉苛責鄉民。
一旁管事躬身獻策:「官路行不通,貨源又拿不下,那便換個法子。官府講求維穩,最怕鄉間生亂。只要青溪村內部鬧出事端,民怨沸騰,不用我們去告狀,差役自會上門彈壓。」
周裕抬眼,眼底寒光一閃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王懷安那邊,本就對林辰積怨已久。我們暗中送過去一筆銀錢,交由他在村中擺布。不必直接傷及人命,只需把代工這件事,攪成一場鄉間糾紛。」
「只要鬧出鬥毆、財物損毀,縣衙必然要派巡檢司下鄉處置。到那時候,代工營生沾上訟事是非,數十戶農戶人心惶惶,這套基業,不攻自破。」
陰毒的計策,緩緩成型。
不直接正面交手,借宗族鄉鄰之手,製造禍亂,引誘官府介入。
周裕略一思忖,緩緩點頭:「可行。切記,我們商行絕不露面,銀錢輾轉幾道人手送過去,不留半點痕跡。所有事端,都要像是青溪村本土鄉鄰矛盾。」
夜色沉沉,一筆銀錢,幾經轉手,悄悄送入王懷安的青磚宅院。
屋內燭火搖曳,王懷安把玩著桌上的銀錠,臉上神色陰晴不定。
此前幾次言語交鋒,幾次暗中使絆,都被林辰一一化解。少年步步為營,建規矩、刻印記、報備縣衙,根基越來越牢。照此發展下去,用不了多久,整個青溪村的人心,都會聚攏在林辰身旁。王氏宗族在本村的威望,會日漸衰落。
如今裕和商行送來資助,外力送上門來。
王懷安緩緩放下銀錠,眼底掠過一絲狠厲。
「既然軟的法子絆不住他,那就把水徹底攪渾。」
他並不打算自己出頭,當夜,召來族中幾個素來蠻橫好鬥的子弟,低聲吩咐一番。
一場禍事,正在悄然布局。
另一邊,林辰自縣衙歸來。
縣衙一關暫且度過,可他絲毫不敢鬆懈。
村內,「溪」字刻印已經全面落地。每一件成品驗收合格之後,由蔡磊親手落上淺淡刀痕。
分批領料制度運行平穩,物料虧空大幅減少。絕大多數農戶靠著做工,手裡實實在在攥到銅錢,家中米麵得以接續,人心大體安穩。
只是仍有暗流涌動。
這幾日,王氏宗族子弟四處遊蕩,到處煽風點火。不再聊工錢、不再聊買賣,轉而挑動舊日鄰里之間的陳年積怨。張家與李家早年的田地糾紛,王家與趙家舊時的口角,一件件被翻出來到處散播。
村子裡的氣氛,一天比一天躁動。
蔡磊已經察覺到不對勁,找到林辰,滿臉憂慮。
「他們不針對代工活計,專門挑撥各家舊仇。這幾日村里口角爭執多了不少,我總覺得,他們在醞釀什麼事。」
林辰眉頭緊鎖。
「官面打壓落空,裕和商行和王懷安,不會甘心就此罷手。如今四處挑動舊怨,絕非無事生非。提防他們借舊矛盾,嫁禍到代工這件事上。」
「你今夜多辛苦,夜裡多繞村子巡查幾圈,叮囑各家做工農戶,切莫與人爭執,遇事隱忍,萬萬不可動手。」
可禍事來臨,往往猝不及防。
次日正午。
日頭毒辣,村中忽然響起激烈的吵嚷與哭喊。
出事的,正是之前那戶總想投機取巧的游老根家。
游老根家中堆著幾堆竹料,院子裡一片狼藉,部分竹篾被折斷踩爛。游老根坐在地上撒潑嚎哭。
圍攏過來的村民越聚越多。
游老根捶胸頓足,高聲哭喊:
此話一出,全場譁然。
游老根本就和林辰有舊過節,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淚,說得煞有介事。
不等林辰趕來,幾名王氏宗族子弟混在人群之中,立刻順勢起鬨。
「太過分了!不過是做工出點差錯,何至於上門損毀家當!」
「掙了城裡的銀子,便開始欺壓本村鄉親!」
人聲鼎沸,謠言一瞬間瘋傳開來。
不少不明真相的村民,被眼前景象和哭喊迷惑,紛紛面露憤慨。
等林辰、蔡磊聞訊匆匆趕到之時,輿論已經先一步定調。
所有人的目光,全部聚焦在林辰身上。
游老根見到林辰到來,哭得愈發悽厲,撲上來就要拉扯林辰的衣襟。
蔡磊跨步上前,攔住對方。
「游叔,說話要講證據!我們昨夜沒有人來過你家!」
「證據?東西就毀在這裡!除了你記恨我,還會有誰!」游老根嘶吼,情緒激動。
場面一觸即炸。只要雙方發生肢體衝撞,便是聚眾鬥毆,消息傳出去,縣衙差役必定下鄉。這正是對手苦苦等待的局面。
林辰抬手按住想要爭辯的蔡磊,目光冷靜掃視混亂的現場。
他心中瞬間看透全盤詭計。
故意毀壞自家物料,栽贓到自己頭上,煽動民情,逼迫衝突爆發。
王懷安就在人群外圍,一身長衫,負手而立,面色淡然,冷眼旁觀這場鬧劇,靜待事態升級。
周遭人聲嘈雜,指責、質疑、同情,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林辰沒有高聲怒吼辯解,聲音拔高,壓過嘈雜人聲:
「游老根,你說昨夜我派人毀壞你家竹料。」
「第一,若是外人夜裡闖入宅院毀壞物件,院牆籬笆,應當留有翻越踩踏痕跡。大家可以上前,仔細查看院牆四周。」
「第二,損毀竹料散落院內,若是外人闖入,必然會鬧出動靜。左鄰右舍,夜裡可曾聽見你家院內有打鬥吵鬧之聲?」
兩句話拋出來,圍觀百姓紛紛轉頭打量院牆籬笆,又互相詢問隔壁鄰里。
院牆完好,沒有翻越磕碰痕跡。左右鄰居,昨夜安安靜靜,並未聽見半點異響。
荒村小院,夜裡稍有動靜,四鄰皆聞。深夜有人闖家砸東西,不可能悄無聲息。
破綻,一下子擺在眾人眼前。
游老根的哭聲驟然一滯,眼神閃過一絲慌亂。
林辰繼續向前,目光落在地上斷裂的竹篾:
「再看這些竹料。若是外人泄憤,會胡亂劈砍踩踏。你看斷裂之處,切口整齊,更像是就地手持刀具,親手劈斷。」
「外人上門破壞,何必一刀刀整齊切斷?直接亂砸便是。」
一條條線索擺在明面上,在場鄉鄰,漸漸回過味來。
種種跡象,都更像是自毀家當,藉機栽贓。
人群之中,王氏幾名子弟臉色大變,眼見煽動不成,便想要帶頭起鬨攪渾水,繼續激化矛盾。
就在此時,人群外圍傳來一聲沉穩的喝止。
「都在此處喧譁吵鬧,成何體統。」
王懷安緩步走入圈內,依舊擺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族老姿態。
他見栽贓計謀快要敗露,立刻打算轉換說辭,把矛盾引向另一個方向。
「縱然不是林辰派人所為,游老根生計受損乃是事實。」
「既然是因代工活計而起,林辰作為牽頭之人,於情於理,應當拿出一些銀錢,補償游老根損失,平息這場紛爭。」
逼迫林辰掏錢息事寧人。
一旦林辰賠錢,就等於坐實心中有愧,變相承認理虧。往後,各色人等,但凡家中遭點損失,都可以上門訛詐索取補償,整個代工體系,會被無休止的訛求拖垮。
漫天的圈套,一層套著一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