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場所有人的目光，死死盯住林辰，等待他做出抉擇。
賠錢，便是破了規矩，開了訛詐的口子；
不賠，游老根繼續撒潑，依舊會落下冷酷無情、見死不救的口舌。
林辰看向王懷安，又看向滿地狼藉的院落，神色冷定，寸步不讓。
「錢財補償，絕無可能。」
「此事真假尚未分辨明白，沒有道理，平白無故出錢。」
「但此事也不能就此糊塗了結。」
「此地爭執無用，我們一同前往縣衙，請李典吏過來，實地勘驗院牆、竹料斷口，傳喚鄰里作證。是非曲直，交由官府來斷。」
直接把事情，推到官面之上。
這一手，完全出乎王懷安預料。
他們設計這場禍亂，本意就是懼怕官府勘驗，只想在村中製造民間衝突。若是真的移交縣衙，仔細查問，游老根自毀栽贓，背後王氏子弟煽風點火，極有可能一併查出來。
王懷安心中一震。局面，瞬間反轉。
游老根更是臉色慘白，渾身一顫。真到官吏面前勘驗，謊言一戳就破，他免不了要吃牢獄苦頭。
真把官差請到村里，院牆痕跡、竹料斷口、鄰里證詞擺在明面上，自毀栽贓的把戲根本藏不住，他要吃官司。
他下意識往後縮，嚎哭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人群里王氏幾個挑事的子弟也慌了神，互相交換眼色，不敢再高聲起鬨。
王懷安眉頭緊鎖，萬萬沒料到林辰直接把矛盾甩向官府。這場局本就是要避開官衙，在村內釀成私鬥糾紛，如今要見官，全盤算計直接落空。
他快步上前，強行壓住場面，語氣放緩打圓場。
「不過鄉鄰誤會，何必驚動官府，傷了本村和氣。」
林辰寸步不讓：「有人上門栽贓構陷，已經不是尋常鄰里口角。不找官吏辨明，往後人人都可以效仿，隨便毀自家物件便來訛詐，這份代工活路，誰還敢做？」
幾句話點醒圍觀鄉鄰。在場做工的農戶猛然醒悟，若是訛詐得逞，將來災禍說不定落到自己頭上，紛紛沉默站到一旁。
游老根見大勢已去，再也裝不下去，灰溜溜低頭，支支吾吾承認，是自己一時糊塗，受人攛掇，故意毀了竹料來鬧事。
受人攛掇四個字一出，眾人目光齊刷刷掃向王氏一眾子弟。
王懷安臉色鐵青，此地不宜久留，不再多做糾纏，冷著臉帶著族中子弟拂袖離場。
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鬧劇，當場破產。
圍觀村民漸漸散去。經此一事，大部分百姓看清王氏暗中作祟，人心反倒進一步向林辰這邊傾斜。
危機雖化解，但林辰清楚，裕和商行與王懷安不會善罷甘休。明的陰謀接連失敗，接下來手段只會更加不擇手段。
他當即安排蔡磊：「村內加倍值守，各家叮囑到位，禁止和王氏子弟發生衝突，成品刻印、分批領料制度一刻不能鬆懈。」
處理完村內亂局，林辰連夜收拾，第二日一早奔赴縣城。
他要把游老根鬧事、背後有人攛掇的情況告知陸綰瑤，同時提防裕和商行再出新招。
抵達雜貨鋪，陸綰瑤聽完前因後果，指尖叩擊帳本。
「官面打壓不成，商業截貨不成，便策劃鄉間構陷。裕和商行已經急了。」
「但他們接連失手，短時間內很難再借鄉紳宗族動手。大概率會換方向，從貨品流通渠道下手。」
話音未落，鋪內夥計匆匆進來稟報。
「掌柜，集市那邊傳來消息，城內幾處集市的攤販，紛紛不敢收咱們帶『溪』字刻印的竹木成品。有人私下放話，誰敢售賣青溪村的貨，便要被裕和商行處處刁難。」
對方動用商業威壓，恐嚇集市攤販，強行封鎖銷售終端。
渠道，被人從下游掐斷。
陸綰瑤自家鋪子依舊可以售賣，可原本談好的集市分銷通路，直接癱瘓。只靠一間雜貨鋪消化產能，青溪村代工產出的貨品，會快速積壓。
貨品一旦積壓，農戶拿不到工錢，村內剛剛穩住的人心，立刻就會崩塌。
林辰心頭一沉。
貨源撬不動，官府告不倒，鄉間作亂失敗，現在直接封鎖市面銷路。
「硬堵流通，逼我們貨品爛在手裡。」
陸綰瑤神色冷靜，迅速思索對策：「城內渠道被他把持，那我們就跳出本地集市。」
「我有往來外地行商的人脈，可以對接外府客商，把這批精工貨向外府轉運售賣。只是轉運路途遙遠，成本會抬高一部分。」
這是破局之路，但也有短板：外府客商周轉結算周期變長，不再是往日現銀即時結清。
林辰迅速權衡利弊。
現銀固然重要，但保住整套代工產業優先。
「可以走外府商路。不過，村內農戶習慣日清月結，若是回款周期拉長，村中容易再起恐慌流言。」
「兩件事要同步做。第一，鋪內擠出一部分現銀作為墊資，即便外府貨款尚未回來，依舊維持村內日清月結，不能斷農戶現錢。第二，我回村，把銷路變動如實告知全部做工人家，講清前因後果，穩住人心。」
就在二人商議對策之時，又一則壞消息傳來。
裕和商行不甘心只封鎖市面，暗中散播流言，說青溪村代工竹木器物，用料摻了有害樹皮，居家使用會招致病痛。
內外壓力層層疊疊壓過來。
鄉村有宗族虎視眈眈，縣城渠道被封鎖，惡意謠言敗壞貨品名聲。
可接連數輪交鋒下來，林辰內心反倒愈發篤定。
對手招數頻出，卻始終攻不破制度、刻印、報備官衙這幾道防線。
「謠言靠嘴，真相靠實物。」林辰抬眼，「我們把成品原料當眾陳列，現場拆解竹木，讓百姓親眼看清用料。外府商路儘快啟動，貨品不要困死在本縣。」
「只要貨能源源不斷賣出去，工錢穩穩落到農戶手上，再多流言，終會不攻自破。」
辭別陸綰瑤，林辰踏上返程。
山風呼嘯。
他的產業，已經熬過數次生死危機，如今正式迎來最嚴酷的一輪考驗。
另一邊，裕和商行內，周裕得知鄉間栽贓失敗，卻並不沮喪。
「鄉間鬧不成，那就封死他所有銷路。我倒要看看，貨品積壓，拿不出工錢，那幾十戶鄉民，還會不會繼續跟著林辰。」
「沒有銷路，再完美的規矩，也是空中樓閣。」
城外青溪村，村內的平靜只是表象。王氏宗族依舊潛伏暗處，等待下一次可乘之機。
城與鄉，商與民，博弈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