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過青溪村的屋舍,晚風卷著巷子裡零碎的流言,飄進林辰家的小院。
林辰方才從縣城奔波歸來,一身風塵,剛跨進院門,便看見父親林老實坐在屋檐下。一盞油燈擺在腳邊,手裡捏著竹條,卻久久沒有動手編織,眉頭緊鎖,神色沉沉。
母親王氏立在一旁,正收拾著粗瓷碗筷,聽著村巷飄來的閒言碎語,臉上滿是憂色。
這些日子風波迭起,林辰整日在外奔走,跑縣城、守代工點,和王懷安、裕和商行來回周旋,很少能安安穩穩待在家中。林老實素來本分懦弱,不愛摻和紛爭,可村中此起彼伏的爭吵、栽贓構陷,樁樁件件,全都看在眼裡。而母親王氏,本就和村中王懷安那一脈王氏是同族,一邊是自家骨肉,一邊是宗族親族,夾在中間,日夜煎熬。
聽見腳步聲,林老實抬首,看向滿身疲憊的林辰。
「回來了。」聲音帶著幾分疲憊。
院內安安靜靜,沒有旁人。
林辰放下背上布包,在父親身側坐下。連日連番對峙博弈,精神一直緊繃,回到自家小院,才稍稍鬆了一絲心神。
林辰也不隱瞞,把裕和商行封鎖集市渠道、散播貨品有毒的謠言,眼下貨品即將面臨積壓的境況,簡略說了一遍。
聽完,林老實長長嘆了一口氣,望向遠處沉沉的山林。
「回想前些日子過得是真難。」
他緩緩開口,語氣里滿是世事沉浮的感慨。
「早先阿檸、沈晚晴那樁禍事平地而起,無端捲入是非,咱們家險些傾覆,日日活在惶恐之中。那時候,天天都怕禍事臨門,連安穩睡覺都做不到。萬幸後來御史大人將二人接走,是非才算塵埃落定。本以為熬過那一劫,往後便能踏踏實實過日子。」
好不容易風波平息,林辰為了尋一條活路,一點點拉扯起村中代工,費心定下規矩,分發原料,往返城鄉,好不容易讓幾十戶鄉鄰手裡能攥上幾枚活命銅錢,生存方才稍稍看見光亮。
可好日子才剛剛冒頭,新的阻礙又接踵而至。
「以為闖過一重坎,就能安安穩穩,誰知一重之後,還有一重。」林老實聲音低沉,「王懷安他們那一脈王氏宗族,心中芥蒂一直未消。城裡的商行又貪利眼紅。你建起來這點生計,每往前走一步,都要與人爭鬥,步步都是荊棘。」
一旁的母親王氏,手中抹布頓了頓,眼圈微微泛紅。
「說到底,還是同族。」她低聲嘆氣,「我多次私下勸過族裡的人,大家荒年活命本就不易,何苦步步相逼。可王懷安權欲在心,哪裡聽得進去我的話。我夾在中間,勸也不是,不管也不是。」
一邊是親生兒子拼死掙出來的活路,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宗族,這份兩難,壓在她心頭許久。
林老實看著自己的兒子。少年日日奔波,周旋鄉紳、商賈、官吏,本該安穩度日的年紀,卻要不斷去應對一樁樁明槍暗箭。
「我有時候也在想,咱們就守著自家薄田,安分度日,不去牽頭做這代工,是不是就不必招惹這麼多是非。」
林辰望著院中搖曳的燈火,緩緩搖頭。
「爹,我也想安穩。可如今已經不是只關乎咱們一家。幾十戶人家靠著這份營生換米餬口。若是就此收手,整套體系崩塌,那些農戶,又要跌回饑寒之中。走到這一步,退不得了。」
林老實默然,他心裡明白兒子說得是實情。荒年,一口吃食重於千金,活路一旦斷掉,便是無數人的絕境。
父子母子閒談之間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王懷安的二兒子王奎,慢悠悠從院牆外路過。沒有進門,只是隔著籬笆,目光冷冷掃過院內,腳步頓了片刻,才轉身離去。
明面上不再動手,監視窺伺從未停止。
王氏宗族,依舊盤踞在村子之中,如同潛伏在側的陰影。幾番計謀接連落空,卻根基未損,依舊握著宗族的人脈與勢力,靜靜等候下一次可乘之機。
看見那道遠去的背影,林老實眉頭皺得更緊。
「王氏一脈,始終就在近處。明面上挑不出錯處,可暗地裡,時時刻刻盯著我們。」
舊的危機沒有徹底根除,新的商業困局又壓了上來。
城內集市通路被封,謠言四處流傳,外府商路尚在籌備,大批精工成品隨時可能積壓。
一步跨過陷阱,又遇見高牆。闖過宗族構陷,又遭遇商賈絞殺。
人世間的活路,竟是這般寸步難行。
林辰站起身,夜色已深,還有諸多事務等著處置。
「爹,娘,我還要去一趟回收點,看一看今日成品歸集情況。外府商路若是能夠打通,這一關尚有轉機。」
「萬事當心,切莫逞血氣之勇。」林老實叮囑。
母親王氏上前,往他手裡塞過來一塊粗麵餅:「夜裡外頭涼,墊墊肚子,凡事多留幾分退路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
林辰踏出家門,夜色籠罩整個村落。
一邊是鄉內虎視眈眈的王氏宗族,自己母親出身其中,糾葛剪不斷理還亂;一邊是縣城裕和商行的商業絞殺。
曾經沈晚晴、阿檸帶來的無妄之災已是往事,人早已被御史接走遠離此地。可劫難從不會徹底消失,只是換了一副模樣,接踵而來。
生存二字,字字千鈞。
村口回收點燈火通明,蔡磊還在清點登記一件件刻印「溪」字的竹木成品。一堆堆做工齊整的貨品堆疊起來,這些是數十戶農戶熬著長夜勞作出來的希望,如今卻面臨賣不出去的困局。
遠處縣城的方向,夜色沉沉,前路難測。
而裕和商行之內,周裕已經聽聞外府商路的風聲,又在盤算新的手段,決意要把這條向外的通路,也一併截斷。下一場較量,已經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