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和商行。
手下管事匆匆入內，向周裕稟報。
「掌柜的，打探清楚了。陸綰瑤已經聯繫上外地行商，再過兩日，便會車隊入城，來青溪村收這批帶『溪』字刻印的竹木貨，運往鄰府售賣。」
周裕指尖摩挲茶盞，面色陰冷。
本縣集市被封，對方竟直接繞開本地，向外府找出路。一旦這條外府商路跑通，之前所有封鎖、造謠，盡數作廢。
「不能讓這批貨運出去。」周裕沉聲吩咐，「不必去青溪村生事。在外府客商必經的山道隘口，多打點當地的地痞閒漢。不必劫掠貨物，只需百般刁難，拖延時日，漫天要過路費。」
「外來行商最怕路途麻煩，成本一旦抬得太高，這筆生意，他們自然不願再做。」
手段依舊陰柔，不做明火執仗的劫掠，借著山道亂象，用刁難抬成本，掐斷向外的通路。
消息順著人脈，悄悄向外傳遞出去。
兩日光景轉瞬而過。
青溪村內。
代工還在運轉。
分批領料，落印入庫，蔡磊日夜守在回收點，一件件清點堆疊。庫房之內，合格的竹木套件越堆越高。農戶每日依舊可以領到現銀，眼下尚且安穩。
可流言依舊在村里暗暗流淌。
不少鄉民聽說縣城集市賣不動，全指望外來客商，心中便開始忐忑。萬一外府商人不來，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物件，便成一堆無用竹料。
一部分人做工的時候，已經開始心神不寧。
林老實與王氏也看在眼裡。母親王氏同族那邊，不斷有宗族婦人來找她閒談，旁敲側擊打探代工的虛實，言語之間暗含挑撥。王氏夾在中間，一邊要顧念兒子，一邊礙於同族情面，日日備受煎熬。
這一日，約定好的外府客商本該抵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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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一早便等候在村口山道，從清晨等到日上三竿，山道之上，不見半分車馬蹤影。
一直等到午後，才見到一名行商的隨從滿身塵土，狼狽趕來。
「林小哥，大事不好！」隨從喘著粗氣，「前方隘口，聚集一大批閒漢，層層攔路，索要高額過埠錢。那伙人蠻橫難纏，我們東家算過，若是被這般盤剝，這一趟買賣非但無利，反倒要虧本。東家權衡之後，只能臨時放棄這趟貨，掉頭折返。」
外府商路，斷了。
聽完此話，蔡磊臉色瞬間發白：「那……庫房那麼多貨怎麼辦？」
林辰心口一沉。
城內本地集市被商行恐嚇封鎖，向外府轉運的山道又被人刻意刁難攔截。兩條銷路，盡數被堵死。
壓在貨品之上的最後一道閘門，徹底落下。
送走客商隨從，二人趕回村中。
消息傳得飛快，不過半個時辰，「外地客商不來了」的消息傳遍青溪村。
恐慌，迅速蔓延開來。
不少做工農戶紛紛跑到回收點圍攏過來，神色惶急。
「客商不來，咱們做出來的東西，賣去哪裡？」
「往後，還能拿到工錢嗎？」
人心剛剛穩住，轉眼又開始搖晃。
人群角落，王氏宗族子弟冷眼旁觀，暗暗竊喜，並不上前挑明煽動，只任由恐慌自行發酵。只要農戶心中的不安越積越重，不用他們出手，代工體系自己便會瓦解。
林老實與王氏也聞訊趕來，擠在人群外圍。林老實滿臉憂慮，看著圍攏躁動的鄉民，滿心擔憂局面失控。王氏望著族中那些冷眼旁觀的族人，眼底滿是寒心。
林辰站在回收點高台之上，壓下心底的壓力，高聲安撫眾人。
「諸位，外府客商受阻，確有其事。但大家不必恐慌。」
「我承諾過，工錢日清月結，就絕不會食言。眼下庫房貨品積壓，是銷路出了問題，不是大家手藝做的不好。銀錢，我會自行籌措，該給大家的工錢，一文不會少。」
此話一出，騷動稍稍平復。
可農戶心中依舊懸著一塊石頭。工錢可以短期墊付，可源源不斷產出的貨品，總不能永遠堆在庫房。坐吃山空，誰都清楚撐不了太久。
安撫完眾人，人群漸漸散去。
小院之中，只剩下林辰、林老實、王氏、蔡磊四人。
庫房之內，一堆堆刻印「溪」字的竹木成品靜靜堆放，這是全村數十戶人的心血，如今卻無路可銷。
「墊工錢，家裡積攢的銀錢，能撐多久？」林老實低聲問道。
「省著用，最多撐一月。」林辰如實說道，「一月之內，若是找不到新銷路，墊資耗盡，便再也無力維持。」
王氏眉頭緊鎖：「裕和商行步步緊逼，族裡王懷安在背後推波助瀾。內外一齊施壓，處處都是死局。」她身為王氏族人，看著同族為了爭鬥，全然不顧荒年鄉鄰的死活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蔡磊攥緊拳頭：「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？要不我們帶著貨物，自己直接去鄰府售賣，繞開山道隘口？」
「隘口被人把持，想要繞行，要多翻兩座大山，路途兇險，路途遙遠，大批量貨物很難轉運。」林辰搖頭。
硬闖行不通，墊資又有時限，內外對手還在虎視眈眈。
就在一籌莫展之時，村外快步跑來一名雜貨鋪的夥計，滿身風塵，送來陸綰瑤的口信。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商路剛斷，新的官面風波，又即將襲來。
林老實聽完，身子微微一晃，長嘆一聲。
「闖過一重，又來一重。」
林辰抬眼望向院外，遠山連綿。
對手招數層出不窮，可他手中，幾乎已經被逼到無牌可打的境地。
但他不能退。身後，是幾十戶等著活命的鄉鄰。
「蔡磊，你即刻回去，看好庫房，叮囑各家穩住心神，照常做工，切莫自亂陣腳。」
「我現在，立刻動身進城，去見陸綰瑤。無論如何，要尋出一條破局的法子。」
暮色將至，林辰再一次踏上前往縣城的山路。
身後青溪村，王氏宅院之內，王懷安聽完手下回報，端起茶杯，緩緩抿了一口。
「商路斷絕，商戶聯名遞狀。這一回，我看林辰還能如何脫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