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晚風凜冽，林辰一路疾馳趕往縣城。
此刻裕和商行正在暗中串聯一眾本地商戶，準備聯名遞狀至縣衙，指責青溪村代工囤積器物、哄抬竹木原料，擾亂地方民生。一旦狀紙遞上去，就算李典吏心中知曉內情，面對著一眾商戶的集體訴求，也不能再一味偏袒。
抵達雜貨鋪，屋內氣氛凝重。
陸綰瑤案頭攤著幾張紙，上面羅列著已經被裕和說動的商戶名號。
「周裕這一手，是借群體之勢逼迫官府。」陸綰瑤指尖點在名冊之上，「不少小商戶本無意與你為敵，只是懼怕裕和商行的勢力，不敢不從，只能被迫署名。真正鐵心要置你於死地的，只是少數。」
林辰凝神思索。
硬抗聯名訴狀，風險極大；向外轉運貨物，山道隘口被人刁難堵死；本縣集市又被恐嚇封鎖。幾條大路全部被封死。
「既然他們要在官衙論民生，那我們便順著『民生』二字做文章。」林辰眸光一亮，「荒年，百姓最缺的不是精巧日用套件，而是平價實用的器物。」
「我們手上這批刻印『溪』字的竹木成品，做工紮實，只是之前定位偏向居家精巧套件。如今，我們可以拆分貨品。一部分簡化形制，做成農家剛需：米篩、飯籮、挑筐、豬欄擋板這類荒年家家戶戶都要用的物件。」
「不再經商鋪攤販分銷，直接對接鄉野各個鄉里的鄉約、里正。各個村落荒年物資緊缺，這類剛需器物不愁沒人要。繞開縣城這一批被裕和拿捏的商人。」
陸綰瑤眼中閃過讚許：「避開縣城商圈，下沉去往各個鄉野村落。的確是一條生路。但還有一樁難題，商戶聯名的狀紙，一兩日之內便會遞交縣衙，留給我們的時間極少。」
「狀紙之事，也有解法。」林辰緩緩說道，「被迫署名的那些中小商戶，心中本就不願。我們可以分開接觸，講明利害。裕和商行只想獨占貨源，等我們垮掉之後，市面上竹木貨品盡數由他掌控，到時候抬價的恰恰是裕和商行自己。」
「另外，我手中有實物。待縣衙傳召對質之時，帶上成品，也帶上農戶做工的名冊。點明這份營生安置數十戶饑民，減少流民，乃是荒年安民之舉。」
時間緊迫，二人立刻分頭行動。
陸綰瑤動用自己人脈，連夜私下拜訪那些被脅迫署名的中小商戶，曉以利害。
林辰連夜趕回青溪村。
回到村中已是深夜。
林辰召集蔡磊，連同幾位可靠的農戶代表，將庫房堆積的精工套件清點歸類，分出一部分材料，立刻改做簡易剛需農具家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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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到林家小院。
林老實坐在燈下，聽著林辰的安排，滿臉憂思。母親王氏坐於一旁，眉頭緊鎖。
「又要連夜趕工，還要奔走各個鄉里，這一趟太過操勞。」王氏低聲說道，「王懷安那邊，定然不會坐視，說不定又會暗中使絆。」
「躲不開。」林辰語氣平靜，「如今退一步，便是全盤皆輸。」
第二日，果不其然。
裕和商行帶著十數名商戶，聯名狀紙正式送入縣衙。李典吏收到狀紙，按照規制，傳召林辰即刻到衙應訴。
消息傳回青溪村，全村人心再度震盪。
王氏宅院之中，王懷安得報，面露笑意。
「狀紙已遞，官衙傳訊。這一回，看林辰還如何周旋。」他吩咐族中子弟，「盯緊村口，但凡有我們的人暗中散播流言，就說林辰這一去大概率要被拘押，代工營生馬上就要被取締。攪亂鄉民的心神。」
流言飛速在村子裡蔓延。
不少做工農戶惶恐不安，有的人已經放下手中竹篾，無心幹活。
林老實與王氏四處勸慰鄉鄰，可流言如野草，哪裡壓得住。母親王氏去找同族幾名婦人說理，反倒被對方言語擠兌，悻悻而歸。
「族裡被王懷安裹挾，已經聽不進半分道理。」王氏回到家中，滿臉疲憊。
就在村中人心搖搖欲墜之際，林辰已經抵達縣衙大堂。
堂下站著周裕，以及一眾商戶。不少商戶面色侷促，顯然並非本心想要發難。
周裕上前一步，對著堂上李典吏躬身行禮，言辭鏗鏘。
「大人！青溪村林辰，大肆採伐竹木，驅使鄉民私造器物，囤積居奇，哄抬原料市價，攪亂本縣商行買賣，懇請大人予以禁絕！」
一番控訴擲地有聲。
李典吏看向階下的林辰：「你有何辯駁？」
林辰不慌不忙，呈上兩卷冊子，還有幾件改做完畢的米篩、籮筐，連同原本的精工套件一併擺上公堂。
「大人，先說哄抬物價。」
「荒年百姓流離，數十戶農戶無田可耕。晚輩牽頭，教他們手藝，產出兩類器物。一類精巧居家，一類便是眼前這些米篩籮筐，皆是鄉間生存剛需。」
「這些剛需物件，我們定價壓得極低，只為換取米糧活命，並未哄抬分毫。各個鄉里的里正，皆可以為此作證。」
隨後，他轉頭看向堂下一眾商戶，聲音清亮：
「諸位商戶，今日聯名遞狀。敢問有多少人，是真心覺得我的貨品擾亂市面？還是迫於裕和商行的威勢，不得不署名？」
此話一出，堂下不少商戶神色躲閃，紛紛低頭。
周裕臉色一變，厲聲呵斥：「一派胡言！皆是大家本心訴求！」
陸綰瑤昨夜私下溝通的效果此刻顯現，兩名膽子稍大的中小商戶，跨出一步，對著堂上拱手。
「大人，小人坦白。小人是受裕和脅迫，才在狀紙上署名，心中本無控告之意。」
有第一個，便有第二個。接連數名商戶站出來，坦白實情。
聯名狀紙，瞬間土崩瓦解。
周裕萬萬沒有料到，對方會提前瓦解自己的同盟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李典吏將一切盡收眼底，重重一拍驚堂木。
「裕和商行！你為爭奪商利，脅迫同行聯名上告，還暗中唆使地痞攔截外府客商，攪亂道路流通。本官已然查明！」
之前陸綰瑤搜集到隘口被刁難的線索，此刻一併呈上。
證據擺在面前，周裕無從抵賴。
「本官不予重罰，但罰你出錢，賑濟部分荒年米糧，以示懲戒。往後不得再惡意阻撓民間百姓手藝營生。」
官衙之內，一場官司塵埃落定。
林辰從縣衙脫身，快步趕回青溪村。
消息傳回村子，村民得知官衙沒有治罪林辰，裕和商行反倒受了責罰，懸著的心終於落地。
可王懷安站在自家閣樓之上，遠遠望見林辰歸來的身影，臉色陰沉如水。
商行這條路，已經被林辰破掉。
商業、官面的招數接連失效，如今，只剩下村內宗族這最後一張牌。
他手掌緊緊攥住欄杆，眼底寒光浮現。
城外，林辰回到家中。林老實、王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。
「總算闖過這一關。」林老實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林辰卻沒有半分鬆懈。
「裕和受挫，但根基未損。王懷安心中積怨更深。這一戰，只是暫時喘息，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。」
庫房之中，大批剛需籮筐篩子已經備好，接下來，就要動身去往各個鄉落，打開鄉野之間的銷路。
更大的考驗，還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