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衙訟事了結,裕和商行受罰,被勒令拿出一部分米糧用於荒年賑濟。明面上,周裕不敢再動用官面訴狀、唆使地痞攔路這類手段,可這僅僅只是台面之上的妥協。
商行根基盤根錯節,縣城大半竹木貨源依舊握在他手中。最近幾日,周裕閉門待在商行後院,極少露面,手下管事往來穿梭,不斷向他稟報鄉野之間的動向。他沒有就此認輸,只是把鋒芒收起,冷眼盯著青溪村向外鋪開的鄉野銷路,暗中觀察,等候伺機反撲的時機。
青溪村內,經歷過公堂對質一事後,籠罩在全村頭頂的恐慌終於散去大半。
林辰快速調整貨品結構,原先那一批偏向精緻居家的「溪」字刻印套件依舊保留,同時分出大半原料,全力打造米篩、飯籮、挑筐、農家擋板這類剛需物件。這些器物沒有花哨的紋飾,用料紮實、定價低廉,完完全全貼合荒年鄉間百姓的生存所需。
蔡磊挑選出村里四名品性牢靠、腿腳勤快的青壯年,分成兩組,推著沉重的板車,每日天不亮便出發,奔波於周邊大大小小的鄉落。不再踏入縣城那片被裕和把持的集市,直接對接各個村落的里正、鄉約,就地擺攤售賣。
一開始還有部分村落受縣城流言影響,心存顧慮,懷疑青溪村的竹木器物用料有害。林辰便讓隨行的鄉民現場拆解竹件,剖開竹材,把原生竹木擺在眾人眼前,任憑百姓翻看查驗。
代工的規矩依舊嚴格執行:分批領料,半日一做,驗收合格再落刻印,工錢堅持日清月結。哪怕向外鄉回款周期有所拉長,林辰依舊從自家積蓄之中墊出現銀,絕不拖欠農戶半分酬勞。
數十戶曾經在荒年裡面朝饑寒的鄉鄰,終於有了一份安穩盼頭。白日裡,村中家家戶戶都響起竹篾切割編織的沙沙聲響,這是生存的聲響。
可這份安穩之下,依舊潛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。
林家小院,入夜之後油燈搖曳。
林老實坐在屋檐之下,手裡握著竹刀修補破損的舊竹筐。連日不斷的風波折騰,讓這個本分的農家男子鬢角又添了幾分灰白。如今危機稍稍緩和,他手上幹活,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望向王氏宗族宅院的方向,始終沒法真正放下心來。
母親王氏坐在一旁,就著燈光縫補家人的粗布衣衫。這些日子,她過得格外煎熬。一邊是自己的兒子拼死搏出來的全村活路,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同族宗族。前些時日,不少同族婦人借著串門的名義來到家中,或旁敲側擊打探代工庫房的底細,或是言語挑撥,勸林辰不如向王懷安低頭服軟,把營生交一部分給宗族共管。
每一次,王氏都要周旋應付,既不能損害兒子,又不願徹底撕破同族情面,心力早已透支。
今夜,她神色有些恍惚,縫針線腳屢屢出錯,似有心事壓在心底。
屋內只剩自家人,沒有外客。猶豫許久,王氏才壓低聲音開口。
「今日族中那邊,有府城捎回來的家信。」
林辰放下手中整理帳冊的竹簡,抬眼看過去。
王氏這一脈宗族,有幾支族人定居府城,或是在府衙做雜役,或是依附世家謀一份生計。書信只在宗族上層小圈子流轉,不會向外散播,外面尋常百姓根本無從得知信中內容。
當年沈晚晴、阿檸逃亡青溪,背後牽扯朝堂派系角力。皇帝下過密旨,暫時擱置緝拿,御史與沈家本就有舊淵源,領密旨之後才悄悄把二人接離青溪。整件事屬於廟堂秘情,官府從未對外公示,鄉間大多只聽過一星半點模糊傳聞,內里原委外人無從知曉。
「我今日過去族中老宅應酬,偶然瞥見信箋邊角上寥寥幾句,匆匆掃過,看得不全。」王氏聲音壓得極低,「信上說,沈晚晴和阿檸雖被御史接走,人身得到庇護,卻並不代表風波已經落幕。朝堂之上,當年構陷沈家的那一派勢力依舊權柄在握,時時刻刻盯著她們二人的蹤跡。只是不知他們怎麼會說起這樁事情。」
「御史大人有心保全,可也只能做到暗中庇護。二人並沒有徹底脫離政爭漩渦,只是從青溪這個明處,轉入了府城的暗處。信上寫得簡略,後續朝堂局勢一旦有變,她們依舊會被卷進去。族裡對此諱莫如深,不肯多談細節。」
消息來自王氏宗族內部私函,不見於市井坊間。距離遙遠,隻言片語,真假也不能夠完全坐實。
林老實手中的竹刀微微一頓,長長一聲嘆息,滿是唏噓。
「回想當初那場禍事平地而起,禍水直接潑到咱們家門之上。那時候整夜睡不著,日日都怕禍事臨門,全家傾覆。本以為人被御史接走,一切塵埃落定。如今看來,不過只是把災禍暫時挪開,並沒有真正了結。」
荒年之下,廟堂風波,照樣會牽連到底下尋常鄉野。
林辰指尖摩挲著竹簡上一行行帳目,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,依舊曆歷在目。那一場無妄之災,差一點將整個林家拖入深淵。如今他拼盡全力,才為村子掙下一條苟活的出路,步步皆是荊棘;而遠在府城的沈晚晴與阿檸,雖有舊族根基、御史暗中照拂,依舊是朝堂博弈里一枚懸著的棋子。
「廟堂之事離我們很遠。」林辰緩緩說道,「有密旨護身,又有御史照拂,短時間應當無性命之憂。可朝堂派系翻覆無常,王氏宗族又一直和府城那邊書信往來。誰也說不準,將來朝堂風雲變幻,會不會有什麼牽連,再度投射回青溪。」
思緒拉回眼前的現實,林辰眉頭重新蹙起。
「外鄉銷路慢慢打開,裕和商行暫時不敢明著出手。可最反常的,是王懷安。」
這一段時間,王懷安異常沉寂。
不再煽動鄉鄰聚眾鬧事,不再設計栽贓構陷,族裡那些往日四處尋釁的王氏子弟,也紛紛收斂氣焰,很少在村中遊蕩挑事。表面看去,仿佛幾番爭鬥落敗之後,他已經甘心認輸,不再計較代工營生。
可這份突如其來的平靜,比爭吵對峙更加讓人不安。
院門外腳步響起,蔡磊推門而入,一身塵土,神色凝重。他剛剛繞著村子外圍巡查完畢,帶回了新的情報。
「辰哥,我方才繞到村西那邊查看。王懷安最近頻頻私下登門,拜訪那幾戶從前偷偷蠶食物料、暗中倒賣貨品的人家。登門不帶威逼,只送過去雜糧、少量碎銀,閒談家常,不直接提及代工,只籠絡人心。」
「除此之外,我打探到消息,王氏宗族的私宅後院,最近在悄悄清點、打磨族裡留存的鐵器農具。名義上說修繕農具預備農耕,可數量遠遠超出自家耕種所需。族中青壯年,也被暗中召集,夜裡時常在宅院之內聚集議事,不許外人靠近。」
林老實手上竹篾受力過猛,「啪」的一聲直接崩斷。
「明面上不走口舌官司,不去勾連縣城商賈,這是打算把爭鬥,完完全全收攏到村子內部,宗族之內來解決。」林老實聲音低沉,心底生出一股寒意。
外部的官府、商行的路子接連全部落空,王懷安打算依靠王氏宗族在本村沉澱多年的勢力,在鄉土之內,做最後的攤牌。
母親王氏臉色一陣發白,內心五味雜陳。
「說到底都是同族鄉親,荒年活下去本就艱難,何至於一定要斗到這一步。我再去一趟王氏宅院,試著再勸一勸王懷安。」
「娘,不必去了。」林辰輕輕搖頭,語氣冷靜而無奈,「金銀利誘在前,宗族權欲執念在心,幾番交鋒下來,心中芥蒂早已根深蒂固。幾句勸說,已經不可能撼動他的心思。貿然前去,反而容易被抓住話柄。」
外部商業博弈暫時告一段落,但屬於青溪村本土的衝突,才真正要走向高潮。
「蔡磊,立刻傳下吩咐。」林辰神色鄭重,「第一,庫房增加值守,分兩班晝夜輪守,絕不出現空檔;第二,叮囑所有做工農戶,各家夜晚關好院門,不要單獨走夜路,鄰里之間互相守望照應;第三,但凡王氏族人上門遊說籠絡,不必爭執,一切自保為先,有異動立刻來報。」
蔡磊重重點頭,轉身快步離去,夜色吞沒他的身影。
林家小院又回歸安靜。
林老實望著沉沉夜幕,遠山的輪廓隱在黑暗之中。鄉野之間,一條條通路緩緩鋪開,數十戶百姓靠著一雙雙手,掙求活命的口糧;村子深處的王氏大院,暗處已然磨刀;遙遠府城,一封宗族家信捎來的隻言片語提醒世人:廟堂政爭的陰影並未消散,不知何日,會再度投射回青溪這片土地。
多方線索全部沉澱蟄伏,只待一個引爆的契機。
山風穿過院牆縫隙,吹得屋內油燈燈火忽明忽暗,映照著一家人臉上沉甸甸的憂慮。前路,依舊難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