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籠罩青溪村。
蔡磊領了吩咐離去之後,村子表面依舊如常。白日裡,各村來拿貨的鄉鄰往來村口,編織竹篾的沙沙聲響此起彼伏,代工營生有條不紊運轉。可底下暗流,一日比一日洶湧。
王懷安依舊維持著一副沉寂退讓的姿態。
白日遇見鄉鄰,神色平和,偶爾還會對著做工的農戶點頭寒暄,仿佛過往數次爭鬥,盡數翻篇。可一到入夜,王氏宗族大院便燈火不熄,院牆把裡面的動靜死死隔絕。
被他籠絡的那幾戶曾經私盜物料的人家,如今已經徹底倒向宗族一邊。白天照常來回收點領料做工,表面安分守己,夜裡便悄悄去往王懷安宅中議事,把庫房存貨數量、輪守換班時辰、各家農戶的家境心態,一一稟報上去。
相當於,代工營生內部,已經埋下數枚暗樁。
這一點,林辰心中有所預判,卻抓不到實據。人家照常做工、遵守規矩,沒有明面上的錯處,僅憑疑心,便不能直接驅逐,一旦處置失當,反倒會激起全村鄉民的猜忌。
林家小院,晚飯粗茶淡飯。
林老實扒著碗裡的雜糧飯,心事重重,食不知味。
「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他們混在做工的人中間,我們分不清誰真心,誰被收買。」林老實放下碗筷,「若是夜裡縱火,或是毀壞庫房器物,咱們辛辛苦苦積攢的一切,一夜便能化為烏有。」
母親王氏也是滿心煎熬。
同族走到這一步,她既憤恨王懷安不擇手段,又不忍看見宗族鄉親徹底撕破臉面。宗族那邊,不斷有婦人來遊說她,勸林辰交出一部分代工收益,交由宗族公管,大家分利,便可化解仇怨。
這話聽著寬厚,實則就是要把這份活路,攥進王懷安手裡。一旦交出去,幾十戶農戶的生計,便任由宗族拿捏。
「王懷安要的不是分一點錢財,是權。」王氏輕輕搖頭,「他要重新握住整個村子的話語權。咱們這份不靠宗族、靠手藝吃飯的營生,本身就是對他威望的衝撞。」
林辰默默點頭。
外部的裕和商行,經縣衙懲戒之後,不再敢公開出手。但周裕並未死心。縣城傳來消息,裕和商行開始大批量低價收購周邊村落零散竹編手作。用略高於往日的價錢收攏,一邊搶占市場,一邊也在暗中打探青溪村的動靜,等候村內生出亂子,好伺機再度撲上來。
外有商賈虎視眈眈,內有宗族暗樁潛伏,遠方府城,廟堂政爭的陰影懸而未決。三重壓力,層層疊疊壓在身上。
「蔡磊這幾日帶著人輪班守庫房,可人手終究有限。」林辰緩緩盤算,「只靠我們幾個人守,防得住夜晚,防不住白日。若是對方煽動鄉民鬧事,眾口洶洶,我們更是百口莫辯。」
硬拼武力不可取,宗族青壯年人數占優,一旦發生械鬥,無論輸贏,代工都要直接崩塌。訴諸官府,又講究人證物證,王懷安行事極為謹慎,所有謀劃全部在私宅之內進行,不留半分把柄。
處處都是困局。
第二日午後,變故初露苗頭。
幾戶被王懷安籠絡的農戶,做工開始拖沓。上交的成品,故意留下暗傷,竹篾虛編,外表看著完好,稍一受力便開裂散架。
第一批這樣的器物送到外鄉售賣,很快就有里正派人折返回來退貨。
「器物買回來,用不上兩日就散了,這哪裡是紮實家什!」來傳話的鄉人面色不滿。
積壓的退貨一車車運回青溪。
蔡磊拿著幾件破損的籮筐,怒氣沖沖趕回,找到林辰。
「辰哥,這幾戶分明是故意做殘次品!我去質問他們,他們反倒喊冤,只說手藝不濟,荒年心神恍惚,拒不承認有意為之。」
有人悄悄散播說法:青溪村代工的手藝已經大不如前,外鄉已經開始嫌棄咱們的貨。往後,怕是再也賣不出去。
恐慌,又一次開始悄然蔓延。
不少本分做工的農戶人心浮動。辛辛苦苦熬夜編織,若是貨品口碑壞掉,銷路斷絕,所有人又要重回饑寒。
王氏宅院閣樓之上,王懷安憑欄遠眺,聽著手下子弟回來稟報,嘴角浮起一絲淡冷笑意。
「不必動手打殺,不必鬧上官府。一點點毀掉貨品口碑,動搖人心。等到農戶自己心生惶恐,人心離散,不用我們強攻,這份營生,自己就垮了。」
他低聲吩咐。
「繼續暗中籠絡,不必逼迫,慢慢攪動。等人心亂到一定地步,再出面,以宗族長輩身份出來主持公道,接管整件事。到那個時候,全村人,反倒會感念我出來救局。」
這便是他隱忍多日的計謀。不做明火執仗的衝突,從內部腐蝕根基。
林家小院,退貨的破損籮筐堆在牆角。
林老實看著一堆殘次器物,長長嘆氣。
「這一招狠。不動刀兵,從內里腐爛。」
母親王氏臉色發白,她心裡清楚,這就是王懷安的手段,可同族之人,她拿不出證據揭發。
林辰蹲下身,拿起一件殘次籮筐,指尖撫過虛浮鬆散的竹篾。
「他們想毀掉口碑,攪亂人心。那我們就把這一關,擺在明面上。」林辰抬眼,目光沉靜,「今日召集全部做工農戶,在曬穀場集會。所有殘次品當眾陳列出來,分清責任。手藝不足的,我們安排老手手把手教;蓄意做壞的,一旦查實,立刻剔除出去,絕不姑息。」
「同時,已經流出到各個鄉里的貨品,立下約定。但凡器物出現非人為的做工損毀,全部無條件退換。寧可我們自己蒙受損耗,也要守住『溪』字刻印的信譽。」
不能躲在庫房裡面被動挨打,必須把矛盾擺到全村眾人眼前,把道理攤開,爭取大部分本分農戶的人心。
蔡磊眼神一亮:「我這就去通知所有人,曬穀場集合!」
夕陽西斜,落日把青溪村的屋舍染成一片昏黃。
曬穀場的大銅鑼被敲響,噹噹的聲響傳遍全村。
一戶戶做工的鄉民,放下手中竹篾,朝著曬穀場聚攏而來。
王懷安站在自家閣樓,遠遠聽見銅鑼聲響,眉頭微微一皺。
「哦?他要當眾處置。」
他沉吟片刻,對著身側兒子王奎吩咐:「帶上族中青壯年,我們也過去看看。正好,看看林辰如何應對。若是場面亂起來,便是我們的時機。」
暗流徹底湧向曬穀場。
一場關乎全村生計的對峙,即將在落日之下拉開。
遠處山道盡頭,偶爾有行商過客匆匆趕路,無人知曉,這座荒年之中尋得一線生機的村落,此刻正站在衝突爆發的邊緣。而千里之外的府城,那封王氏家信提及的廟堂風波,依舊如同看不見的烏雲,懸在所有人命運的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