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穀場那場定乾坤的對峙落幕之後,青溪村終於從長達數月的泥濘纏鬥里徹底抽身。
過往那些日夜纏繞村子的陰私算計、宗族傾軋、商路封殺、人心離間,像一場連綿不散的陰雨,終於盡數放晴。
王懷安威望崩塌,深居大院,再不公然插手村事。往日依附他的族人,或是緘默避事,或是徹底疏遠,王氏宗族把持青溪數十年的話語權,一朝折損大半。
縣城裕和商行,經數次挫敗與官衙懲戒,徹底收起了所有陰毒手段。周裕看清林辰在青溪紮根之深、人心之固,再行對抗只會自取其辱,最終選擇退守縣城固有市場,默認青溪竹編自成一派。
外患內耗,雙雙肅清。
接下來的十餘日,青溪村進入了荒年以來最難得、最踏實的一段安穩光景。
晨光破曉之時,村里不再有猜忌的竊竊私語,不再有暗中挑撥的流言蜚語。家家戶戶推開院門,第一件事便是劈竹、開篾、走線、編織。
整片山谷,縈繞著連綿不絕的竹器聲響。
林辰此前規劃的雙線工坊體系,在村內徹底落地、穩步運轉,章法嚴明,無一混亂。
剛需勞作組占據村中大部分農戶,專攻米篩、飯籮、挑筐、農作擋板這類荒年家家戶戶離不開的實用器物。工藝樸素、紮實耐用、出貨穩定。蔡磊帶著村里精幹青年,每兩日一輪車馬,推著滿滿當當的貨物,奔走周邊鄉野集鎮。
因為品質過硬、價格公道、售後靠譜,周邊村落的里正、鄉約紛紛定點拿貨,回頭客源源不斷。
日日出貨、日日結錢、日日到戶。
荒年之中,這份穩定的現金流,成了青溪全村人心底最硬的底氣。
村東單獨開闢的精工坊,則是另一番光景。
這裡不求產量,唯求精工。
林辰挑選出全村手藝最老、心性最穩、不貪快、不敷衍的十餘名匠人,單獨院落、單獨規制、單獨工序。
竹材要晾曬、要去皮、要勻絲、要打磨,每一道工序都有查驗。
成品皆是雅致書篋、素麵茶簍、四方收納竹盒、文人竹墊,形制乾淨利落,紋理細密規整。完工之後,統一烙上細小端正的「溪」字印記。
這批精工竹器,不走市井地攤,不與低端雜貨爭利。
攢夠批次,由林辰親自送入縣城,全數交由陸綰瑤獨家承銷,專供城內書香門第、大戶宅院、遠道客商。
一俗一雅、一低一高、一生存一溢價。
青溪竹編,自此徹底擺脫夾縫求生的窘迫,形成了真正可以長久傳承、穩步擴張、越做越穩的實業根基。
林家小院的日子,也終於鬆弛下來。
林老實不再夜夜輾轉難眠,不再日日提心弔膽。每日晨起,踱步工坊,看著村民踏實勞作、戶戶有餘、孩童不飢,臉上終於露出久未見的安穩笑意。半生紮根鄉土,他從不敢奢望荒年亂世能有這般光景。
母親王氏心境更是徹底沉澱。
從前她夾在兒子與同族之間,左右為難、日夜煎熬,總念著一絲同族情分,總盼著宗族能留幾分鄉土善意。可王懷安一次次權欲滔天、毀村利己,徹底碾碎了她最後的姑息。
如今她不再赴宗族老宅閒談,不再摻和族內是非。
同族相見,淡淡寒暄即可,再無半分牽念糾纏。情分仍在,只是人心已隔山海。
村內看似一片風平浪靜,可林辰心底始終清醒——
小村的安穩,只是局部的晴天,外頭的世道,依舊風雨連綿。
荒年未過,天下糧薄,周邊數縣接連歉收,秋糧絕收的傳聞,順著山道客商的腳步,一日日傳入青溪。
起初,只是零星的消息。
再後來,開始有零散的外鄉饑民,翻山越嶺,途經青溪地界。
最初要麼是孤身一人,要麼是兩人結伴,衣衫破爛、面帶飢黃,走到村口,只求一口涼水、半口殘糧。
青溪村民淳樸,又剛過上安穩日子,大多心存惻隱,遇見討荒之人,都會隨手接濟些許雜糧剩飯。
沒人放在心上。
大家都覺得,不過是過路的零星災民,來去匆匆,掀不起波瀾。
可世道洪流,從來都是由細流匯聚成巨浪。
短短旬日,情況悄然變了。
途經青溪的饑民,不再是零星三兩,而是十人一隊、數十成群。越來越多周邊絕收村落的百姓,捨棄故土,一路往山勢更穩、尚有生機的方向逃難。
青溪村山谷避風、水源充足、如今又戶戶有活、人人有糧,在周遭一片蕭瑟荒土之中,像是一塊突兀的「沃土綠洲」。
消息傳得極快。
於是,越來越多的流民,循著風聲,匯聚到青溪村口。
起初只是觀望、乞食。
慢慢的,有人開始不肯走了。
他們站在村口石橋之外,隔著溪水,靜靜望著村內家家戶戶做工、日日有產出、孩童不啼飢、老人不愁寒的景象。
眼神里,有羨慕,有渴望,有卑微,也有絕境裡漸漸滋生的躁動。
人心不平,最易生亂。
這一日午後,天光晴朗,和風舒緩,村內篾聲依舊安穩。
可村口石橋外,已然聚集了整整五六十名流民。
老弱婦孺、青壯漢子,拖家帶口,狼狽不堪,擠滿了對岸河灘。
值守村口的幾名青年見狀,心裡發緊,立刻封鎖石橋入口,嚴守村口,不敢放一人進村。
流民越聚越多,議論嘈雜,情緒漸漸浮躁。有人高聲乞求入村做工,有人低聲怨懟世道不公,更有幾分遊手好閒的亡命之徒,眼神不斷掃視庫房方向,隱隱生出歹念。
混亂一觸即發。
就在這人心洶洶、臨界失控的時刻,人群最前方,一名清瘦挺拔的青年輕步走出。
他同樣衣衫陳舊、面帶飢色,鞋底磨穿,可見一路顛沛流離。
但與旁人截然不同的是——他眼神沉穩、身姿端正、氣息克制,沒有癲狂,沒有卑微,更沒有躁動貪戾。
他便是陳望。
久經戰亂、看過災荒屠戮、見過流民暴亂的他,比誰都清楚:這群已經被逼到絕境的同鄉,再放任情緒蔓延,必然闖下大禍。
他回身抬手,低聲壓下身後嘈雜的人群,聲音不高,卻自帶安定人心的力量:
「諸位,莫吵、莫鬧、莫逼村人。我們是來求活路,不是來造死局。」
幾句話落,躁動的流民竟下意識安靜大半。
隨後,陳望獨自上前,立於石橋對岸,對著村內值守之人,端正拱手,語氣懇切有度,進退極有分寸:
「我等皆是鄰縣荒年災民,故土無收、房屋盡毀,無路可歸。聽聞貴村有工可做、按勞取糧,不求施捨,只求出力換一口活命口糧。」
「若貴村願意接納,我等嚴守村規、任勞任怨、絕不滋事。」
「若是貴村為難,不願接納,我即刻帶人退去,絕不堵門滋擾、糾纏生事。」
不卑不亢、條理清晰、有禮有節。
值守青年一時不知如何應答,連忙快步奔入村內,火速通報林辰。
不多時,林辰快步來到村口。
他目光一掃對岸黑壓壓的流民,第一眼便鎖定前方沉靜自持的陳望。
尋常流民絕境失度、慌亂無狀,此人卻能管束眾人、克制輿情、知禮知規、進退有度。
林辰心底瞬間明了——
這是一群散沙流民里,難得的領袖之才。
可難題,也隨之徹底擺在眼前。
接納,村內崗位有限、糧食有限、居所有限,驟然湧入數十外人,極易打破好不容易穩住的村內平衡,滋生新的矛盾。
驅趕,數十絕境饑民無路可去,狗急跳牆之下,極易引發劫掠暴亂,毀了整村安穩。
進退兩難,左右皆局。
就在村口局勢僵持、人心微妙拉扯之際,後山山道之上,傳來一陣整齊沉穩的步履聲。
三名公服身影,踏著山道暖陽,穩步而來。
為首一人二十有餘,眉目清正,神色平和,身著規整衙役公服,腰懸木牌,氣度沉穩。無厲色、無驕矜,卻自帶官府規矩的肅穆氣場。
他正是縣衙戶房專職鄉野巡檢——趙楷。
趙楷奉命巡查周邊鄉野荒情、流民態勢、山野私坊,規整各村工商物產。
青溪村近期竹編大興、遠近聞名,又恰逢大批流民聚集堵門,剛好撞上官府核查的風口。
行至村口,趙楷目光淡淡掃過石橋對峙兩岸,掃過村內連片工坊、規整院落、連綿篾煙,眼底快速閃過一絲瞭然。
他止步山前,聲音平靜,字字依規,不偏不倚,卻直接敲定了青溪村接下來的命運走向:
「本縣戶房巡檢趙楷,奉旨下鄉核查荒情、管控流民、登記山野產業。」
「青溪村私聚勞力、設坊造物,未在冊備案。今日又遇流民聚眾堵門,涉荒、涉民、涉工商,三項皆需依規嚴查、重新規整。」
十餘日的晴風安穩,到此戛然而止。
村內舊的恩怨徹底落塵,可村外世道的風雨、官府的規制、流民的洪流,在這一刻,齊齊叩響青溪的山門。
陳望立於對岸,靜待生路;
趙楷立於山道,靜待立規;
林辰立在村口中央,前對亂世洪流,後對官法如山。
小小的青溪村,熬過了內鬥、熬過了商戰、熬過了人心暗算,終於要真正直面大世道的風浪。
晴風已盡,新局始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