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石橋兩岸,氣氛如繃緊的弓弦。
一邊是衣衫襤褸、饑寒交迫的數十流民,陳望靜立人群之前,約束著身後躁動的同鄉;一邊是青溪本村的鄉民,手持木棍攔守石橋,神色戒備。山道之上,趙楷帶著兩名衙役緩步走近,官服在日光之下格外醒目,喧囂的河灘,竟莫名安靜了幾分。
趙楷並未急著上前呵斥流民,先站在高處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先看對岸流民的人數、老弱青壯配比,再望向村內連片的工坊院落,最後落回石橋中間的林辰身上。多年鄉野巡檢的閱歷,一眼便看透眼下局面的癥結。
他身後兩名衙役按刀而立,不張揚,卻自帶威壓。
「聚眾堵村,極易激變禍亂。」趙楷聲音不高,卻能讓兩岸之人盡數聽見,「荒年流民四散,有律令,不可隨意驅趕激得民變,亦不可毫無章法盡數收容。一旦安置失當,小小村落,轉瞬便會生出劫掠鬥毆的禍事。」
這番話,既是對河灘流民的告誡,也是說給林辰與青溪全村聽。
陳望聽見官差到場,眉頭微蹙,卻沒有半分退縮。他抬手再次壓下身後蠢蠢欲動的眾人,獨自踏出幾步,對著趙楷深深一揖。
「巡檢大人明鑑,我等鄉人絕非有意滋擾。故土糧田絕收,屋舍損毀,只求出力換一口吃食,不敢作奸犯科。」
趙楷淡淡打量陳望,見此人雖一身破衣,進退有度,還能管束得住一眾流離百姓,心中暗自記下這個人。但官身立場在前,不會因幾句懇切之詞便鬆口。
「出力換糧,不是不行。但山野私坊,收容外來流民勞力,要登記造冊,上報縣衙。」趙楷話鋒一轉,看向林辰,「林辰,你村開設竹編工坊,分剛需、精工兩坊,聚攏本村數十戶勞力,產出貨物向外販賣,已然屬於民間工商。此前未到縣衙戶房備案,不合規制。」
終於說到最現實的一關。
周圍本村鄉民聽見這話,頓時一片嗡嗡低語。
安穩日子才過十數日,如今官差上門,要備案,便意味著要繳賦稅,還要受官府條條框框管束。不少村民心底生出不安,好不容易掙來的活路,難道又要被層層規矩套住?
林辰神色平靜,心中快速權衡。
抗拒備案,便是私造工坊,理虧在我們手裡,趙楷完全可以以此為由勒令工坊縮減甚至停擺;順從備案,就要承擔賦稅、接受官府核查,往後行事再無從前那般自在。避無可避。
「大人所言有理。工坊興起倉促,先前忙於平息村內紛爭,尚未及赴縣衙報備。」林辰不卑不亢回話,「青溪工坊,全憑村民雙手勞作求活,並無暴利。我願意按期前往戶房,完成造冊登記。」
趙楷微微頷首,林辰沒有硬頂,省去許多周旋。
可流民一事依舊懸在半空。
「備案歸備案,流民安置,不能一股腦放進村子。」趙楷繼續說道,「縣衙糧倉也捉襟見肘,官府無力全盤賑濟。若是你村打算吸納流民做工,外來人口戶籍、人手名冊,必須一一登記。老弱不能勞作之人,不可留在村內,需要引導去往縣裡設置的流民收容點。」
這話一出,對岸流民之中響起一陣壓抑的嘆息。很多人家拖家帶口,老人孩童占了近半,若是老弱要被分走,闔家便要骨肉分離。
陳望臉色也沉了下來:「大人,許多家庭骨肉相依,強行拆分,於心何忍。」
「律令如此,我也無可奈何。」趙楷語氣沒有半分鬆動,「全數接納,你小小青溪村,糧食、屋舍、水源,撐得住幾十口外來老小嗎?一旦糧盡,便是禍亂。」
難題又推回林辰手上。
這時,本村鄉民的顧慮徹底爆發。
不少農戶圍攏上來,低聲議論。
「我們好不容易才有安穩日子,外來人湧進來,糧食夠吃嗎?」
「工坊崗位本就有限,再來一大批人,會不會搶我們的活計,壓低工錢?」
「人心難測,誰知道流民裡面有沒有亡命之徒,夜裡庫房、家宅如何安心?」
本土村民的排斥,實實在在擺在眼前。並非生性刻薄,荒年生存面前,人人先要顧全自家。
一部分人堅決反對接納流民;也有少數人心懷惻隱,覺得應當接濟幾分糧食,只是萬萬不可放人進村。兩種聲音交錯,村內人心開始參差。
林辰站在石橋之上,一邊是官法律令,一邊是饑寒求生的流民,身後又是同村百姓的切身顧慮,多方羈絆,進退皆有難處。
就在村口各方拉扯,局勢膠著之時,村深處,王氏大院之內。
王懷安立在院牆的陰影之下,隔著一道矮牆,遠遠聽見村口傳來的喧譁。
下人匆匆回來稟報,官差下鄉,流民圍堵石橋,工坊要被官府登記核查。
他臉上褪去連日的沉寂,眼底掠過一絲陰惻的微光。
自己曬穀場一敗,威望掃地,明面上再不能攪動村事。可如今流民匯聚、官差臨門,這便是送上門來的機會。
若是流民鬧事,或是官府藉機苛責工坊,林辰苦心經營的局面,便會自行瓦解。就算不能一舉扳倒對方,也可以暗中散播流言,挑撥本村人與外來流民之間的矛盾。
「繼續盯著村口動靜,不必出頭。」王懷安低聲吩咐身旁心腹族人,「看他們如何周旋。有可乘之機,再暗中行事。」
他依舊蟄伏,不直接現身,卻已經在暗處,窺伺這一場風波。
回到石橋之前。
林辰沉默片刻,腦海之中不斷推演各種取捨。
全盤收留,糧食、居所、本村民情全都扛不住;盡數驅趕,數十絕境之人,極易激生劫掠,而且趙楷也不會允許簡單粗暴驅逐;聽從官府提議拆分骨肉,又太過殘酷。
「林小哥,我也明白貴村難處。不必讓所有人盡數入村。若是可以,河灘外圍,我們可以自搭草棚棲身。青壯年可以承接劈竹、搬運、粗料打磨這類粗重雜活,不計精工工坊的工錢標準,以雜糧抵酬。老弱,我們自行想辦法節用度日,儘量不給村內添負擔。」
這是陳望能想到的最好出路。不闖入村落核心,在村外河灘自成一片,干粗活換口糧,內外隔開,減少本村鄉民的戒備。
趙楷聽見這番提議,捻著鬍鬚思索起來。
河灘空地不在村落宅院之內,流民就地紮營,不直接入村,矛盾會緩和一大截。但依舊有治安隱患,需要嚴加管束。
「辦法尚可,但有諸多條件。」趙楷開口,目光望向林辰,「此事,決定權大半還在你身上。接納外來勞力,利弊皆重,你要想好後果。一旦接納,管束不力,鬧出禍事,首責便是你青溪工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