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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 河灘立草舍,約法定新規

2026-09-16 11:05:51 作者: 青禾渡世

  石橋之上,風卷溪水,嘩嘩作響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都牢牢鎖在林辰身上。

  陳望帶著一眾流民等候對岸,眼底藏著求生的期盼;身後青溪本村鄉民,竊竊私語,擔憂糧食被分、生計被奪;趙楷立於山道,神色平靜,等待他給出抉擇,一旦處置失當,工坊備案之事便會橫生波折;更有大院深處的王懷安,隱於陰影之中,盼著他一步踏錯,釀成大亂。

  林辰心中權衡再三。

  全盤接納入村,居所不足,糧食消耗陡增,本村人心牴觸,隱患無窮;盡數驅趕,數十絕境饑民走投無路,河灘距離村落極近,一旦鋌而走險劫掠,辛苦得來的安穩瞬間化為泡影;若是依從官府所言,強行拆分老弱骨肉,於情理不忍,陳望這一伙人也必會心生怨懟,埋下禍根。

  陳望方才提出河灘紮營的方案,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折中之路。

  「河灘可以容你們落腳。」林辰聲音清亮,傳遍兩岸,話音落下,對岸流民之中,頓時泛起一陣壓抑的騷動,不少人眼中燃起微光。

  可話音一轉,語氣陡然變得嚴肅:

  「但要留下,便要守鐵一般的規矩,半分也不得逾越。」

  陳望神色一凜,躬身拱手:「請講,我等必定恪守。」

  林辰一條條緩緩道出約定,每一句都思慮周全。

  「第一,草棚只許搭建在河灘空地,不得越過石橋踏入村內宅院。炊煮、歇息全部在河灘,不得隨意遊走村中,不得騷擾本村婦孺,不得偷盜一糧一物。一旦有人犯禁,不論是誰,立刻驅逐出河灘營地。」

  「第二,只招錄青壯勞力。所做皆是劈竹、搬運、沖洗竹料、粗坯打磨這類粗重雜活,不入精工工坊。酬勞不以現銀為主,發放雜糧粗糧,按勞計酬,多勞多得,絕不施捨白飯。老弱孩童不予派工,所得口糧,由家中做工青壯一併帶回供養,不拆散骨肉。」

  「第三,營地之內,由陳望代為管束眾人。每日勞作起止、夜間巡守、糾紛調解,由你負責。若是營地出現鬥毆、偷竊、滋擾事端,唯你是問。」

  「第四,所有前來勞作之人,姓名、籍貫、家口人數,全部登記造冊,一式兩份,一份留在青溪工坊,一份交由趙巡檢上交縣衙備案。」

  四條規約,把邊界劃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隔河而居,內外分離;按勞換糧,不養閒人;託付陳望管束,權責綁定;登記在冊,回應官府的規制要求。

  既給了流民一線生機,又最大限度護住青溪本村的安穩,同時也滿足趙楷對於戶籍管控的要求。

  陳望聽完,沒有半分猶豫,重重拱手:「此約公平,我全部應下。我向你保證,但凡我能管束得住,河灘營地,絕不給青溪村惹來禍事。若是我手下有人違逆規矩,不用官差動手,我親自將人驅逐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回身轉身,面向身後一眾流民,高聲複述全部約定。

  河灘之上,有人歡喜,也有人暗自失落。

  沒有白得的賑濟,想要活下去,必須出力吃苦。可在這荒年,能有一份出力換口糧的機會,已經是絕境之中難得的生路。絕大多數人,紛紛點頭應諾。

  一旁的趙楷靜靜聽完全部條款,微微點頭。

  「如此處置,尚算妥當。」趙楷開口,「名冊三日之內務必補齊,工坊的備案文書,五日內,你親自前往縣衙戶房辦理。河灘流民營地,我會差人定期下鄉巡查。記住,約束一旦鬆弛,滋出事端,罪責難逃。」

  他沒有強行干預林辰的具體安排,只守住官府的底線。荒年地方,官府人手緊缺,能讓民間自行穩住流民,於縣衙而言也是一件好事。

  事情大局已定,可身後本村鄉民依舊心有疙瘩。

  幾名村中老者走上前來,面帶憂色,把林辰拉到一旁低聲勸說。

  

  「辰兒,你好心我們明白。可河灘就在溪水下游,距離村子這麼近,幾百號人日積月累,誰能保證不出亂子?糧食損耗,也是實實在在的負擔。」

  林辰理解鄉鄰的顧慮,低聲寬慰:

  「我明白大家的擔心。不讓他們進村,隔河設營,便是隔開風險。只招青壯做粗活,拿雜糧做工錢,不會搶占本村人的編織活計。剛需組、精工組,依舊全部是咱們本村的匠人。他們幹的,都是從前我們要花錢僱人出力的苦差事。」

  「名冊上交官府,有陳望居中管束,再有巡檢定期巡查,多重約束。若是日後營地生亂,我們可以立刻終止用工,斷絕糧酬。不是毫無防備的一味行善。」


  一番解釋,一部分村民稍稍放下心來,但依舊不少人心中存著芥蒂,不安並未徹底消散。

  暗處,王氏宅院。

  探子把石橋這邊的決議回稟給王懷安。

  聽聞林辰選擇在河灘安置流民,定下重重規約,還有官府登記管束,王懷安眉頭緊鎖。

  本以為流民聚集,會逼得林辰進退失據,要麼激起民變,要麼得罪鄉鄰。萬萬沒想到,對方竟想出河灘立營的折中法子,把內外界限分得明明白白,還借趙楷官府的名義壓住局面。

  「倒是好手段。」王懷安低聲冷嗤,眼底陰雲不散,「隔開村落,權責分明,官府還為他背書。明面上挑不出錯處。」

  可他並未就此死心,指尖輕輕叩擊窗沿。

  「規約寫得再周全,人心最難掌控。河灘人多混雜,饑寒困苦之下,摩擦衝突必不可免。」

  「吩咐下去,不必明著出頭。找可靠之人,多往河灘走動,私下散播些閒話,挑撥兩邊的嫌隙。靜待矛盾自己滋生。」

  陰謀轉入地下,不再是明面上的宗族對峙,化作無形流言,潛藏在河灘的風裡。

  村口之事塵埃落定。

  趙楷帶著兩名衙役,又簡單巡視一遍村內工坊,記下工坊規模,叮囑完備案限期,便轉身離去,還要繼續巡查周邊其餘村落。

  石橋對岸,陳望立刻行動起來。

  一眾流民青壯,就地採伐河灘周邊的雜木蘆葦,動手搭建簡易草棚。叮叮噹噹,砍伐竹木的聲響,在河灘響了起來。一座座低矮簡陋的草舍,順著河岸依次鋪開,形成一片臨時營地。

  溪水一河之隔,兩邊卻是兩種光景。

  村內,是井然有序的竹編工坊,篾聲綿綿,日子安穩。

  河灘,是草草搭建的草棚,衣衫襤褸的流民,即將靠著出力,搏一線生機。

  次日天剛亮。

  河灘營地的第一批青壯,便來到石橋邊等候。

  按照昨日約定,不進村,只在石橋外側的空地上,承接劈竹、搬運竹料、沖洗篾料的粗活。

  蔡磊帶人負責物料分發與每日勞作計數,陳望在一旁現場管束隊伍,防止有人越界。

  勞作結束,按照工分,稱量雜糧分發到手。拿到糧食的流民,回到河灘草棚,升起裊裊炊煙。

  新的模式,艱難地運轉起來。

  可隔閡依舊橫亘在眼前。

  本村村民站在院內,遠遠望著河灘那一片陌生的營地,心中戒備未消;河灘流民,望著對岸富足安穩的村落,心底也難免生出複雜的情緒。



  但所有人都清楚,這僅僅只是開始。

  流言的種子已經埋下,糧食的消耗逐日增加,官府的賦稅備案懸在頭頂,還有暗處王懷安虎視眈眈。

  風雨,遠沒有過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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